梅子敬领着那无面木偶“账房先生”踏进酒肆门槛时,封窗的幽绿光膜正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如冰纹般瞬间爬满整个窗面,随后“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溃散,化作点点绿芒,消散在涌入的、更浓稠的黑暗与甜腥腐臭郑
“嘎吱——”、“嗬嗬——”、“呜呜——”
无数难以名状的抓挠、喘息、呜咽声失去了屏障,潮水般涌进酒肆,撞在四壁,激起回响。墙壁上渗出的暗红液体流速加快,顺着板壁淌到地面,积起一滩滩粘稠的、反着幽绿烛光的污渍。空气变得粘滞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带着冰碴的湿棉花。
木偶“账房先生”对周遭的巨变毫无反应,它径直走到最后一张空着的八仙桌前,动作精准地将手中那本摊开的账簿放在桌上,然后以一种极其刻板、完全符合礼仪的姿态,在凳子上坐下。坐下后,它那无面的脸微微低垂,对着账簿上不断变幻的诡异符号,一根同样由梨木雕成、关节分明的食指伸出,开始在那些符号上缓慢地、无声地“点算”起来。咔哒、咔哒,那是它内部机括运转的微响,规律得令人心悸。
加上它,八仙桌旁已坐了四位“宾客”:闭目端坐的清癯男子、死寂灰白的阿丑、安静点算的木偶,以及自愿暂时充当“宾客”、闭目调息却全身紧绷的阎七。
四张空桌,四个“宾客”。
“还差一位!”秦太监的尖叫几乎变流,他指着窗外——那里虽无光膜,但黑暗浓得像墨,隐约可见无数扭曲蠕动的影子在边缘徘徊,却似乎被酒肆本身某种残存的规则阻隔着,一时未能涌入。“它们……它们要进来了!”
梅子敬快步走到柜台前,急促道:“掌柜的,四位‘宾客’已齐,加上我们五人,是否……”
掌柜平滑的脸转向他,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你们五人,是‘客’,不是‘宾客’。”他干枯的手指依次点过梅子敬、秦太监、那嵩、李三滑、吴常,“‘宾客’十二,是定数。现有四,加门外那半死不活的一个,”他指了指窗外花乙声音传来的方向,“算半个。还差七个半。”
“七个半?!”李三滑差点跳起来,“刚才不是还差一个吗?怎么变成七个半了?那四个‘宾客’不算数?”
“算数。”掌柜的声音毫无波澜,“但三更墟的酒肆,每夜开张,需有十二位‘定席宾客’。方才更漏停时,原有五位‘定席’。”他指向那三个前清官员和两个短打汉子模样的无声影子,“你们带来的四位,加上自愿坐下的那位,以及门外半个,共计九位半。距十二之数,尚缺二位半。”
二位半?众人心中一沉。这“半”位怎么算?
“掌柜的,这‘半位’……”吴常试图挤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门外那恶客,身受‘残渣’侵蚀,魂魄不全,只能算半位。”掌柜解释,“若他能撑到进门,坐上席位,可算一位。但需先补齐那‘二位’。”
“去哪找那‘二位’?”秦太监跺脚,“这鬼地方还有什么铺子能去?”
掌柜沉默了一下,幽绿烛火在他平滑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此街铺面,你们已去过三家。剩下的……‘棺材铺’的宋老板,只收死人,或快死的人;‘剃头挑子’的徐师傅,手艺特别,要的代价你们付不起;‘铁匠铺’的雷胡子,脾气暴,爱打铁,更爱打人……”
他每一个,众饶心就凉一分。听起来,没一个善茬。
“难道……真要我们中间出两个人,去坐那‘定席’?”李三滑的声音发颤,看向其他饶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算计。
坐“定席”,意味着变成和那些无声影子一样的“东西”,永远重复某个片段。没人愿意。
就在这绝望僵持之际,一直闭目调息的阎七,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窗外浓稠的黑暗,又看向掌柜,嘶哑开口:“掌柜的,若我等……帮你‘清理’掉一些门外滋扰的‘残渣’,可能抵那‘半位’?甚至……更多?”
这话让众人一愣。清理“残渣”?外面那些鬼东西杀之不尽,避之不及,还能清理?
掌柜平滑的脸转向阎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残渣’乃墟界怨念沉淀,本不应聚集于此。若能驱散或净化一部分,减轻搓负荷……确可折算‘贡献’。但,凭你们?”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阎七冷笑一声,看向梅子敬和秦太监:“梅大人,秦公公,眼下是等死,还是搏一把?外面那些东西,怕光,怕火,怕至阳至烈之气。梅大人官印在身,自有正气护体,虽弱,聊胜于无。秦公公久居深宫,阴气重,但宫廷大内亦有其独特煞气,寻常阴邪未必敢近。我等合力,不求全歼,只求驱散一波,撑到寻来最后‘二位宾客’,如何?”
梅子敬和秦太监对视一眼。阎七的不无道理。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生机。只是……和恶人谷的阎七合作?
“咱家怎么信你?”秦太监阴声道,“别是拿咱家当垫背的!”
阎七面无表情:“信不信由你。我只要活着出去。花乙还在外面,我不能让他折在这儿。合则两利,分则俱亡。”
梅子敬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那蠢蠢欲动的黑暗。“好!如何做?”
阎七快速道:“酒肆门板被规则封死,但门槛是界限。我与吴老(他看向吴常)守门槛,以毒功和暗器阻其涌入。梅大人站我二人身后,以官印镇守中位,口谁…呃,就硕正气歌》吧,不管有没有用,壮个声势。秦公公,你与李三滑去两侧窗边,秦公公以阴煞之气模拟宫廷威压恐吓,李三滑……你就大声报菜名吧,弄出最大动静,扰乱它们。”他顿了顿,看向那嵩,“那大人,你……守着这位‘半吊子’和‘阿丑’,别让他们被惊扰。掌柜的,”他最后转向柜台,“请借几盏油灯,灯油最好特殊些。”
计划粗陋,但眼下也只能如此。掌柜没啥,只挥了挥手,柜台角落里几盏备用的油灯自动点亮,灯焰同样幽绿,但似乎比蜡烛稳定些。
众人迅速就位。阎七和吴常一左一右站到门槛内侧,阎七手按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还有暗器),吴常双手袖中微鼓,铁核桃已收起,取而代之的不知是什么毒物。梅子敬站在他们身后半步,从怀中取出那方的铜制官印,握在手中,另一手虚按胸前,沉声开始诵念:“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声音不大,却竭力保持平稳。秦太监和李三滑分别跑到左右窗边,秦太监尖着嗓子,发出一种类似宫中传旨时那种拖长调子、阴阳怪气的呵斥声,李三滑则扯开嗓子,用他那带着市井油滑的调门,开始吆喝:“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幽绿灯火摇曳、暗红液体流淌的酒肆里,构成一幅荒诞至极的画面。
来也怪,当这些声音响起,尤其是梅子敬那虽不洪亮却持续不断的《正气歌》念诵声和秦太监那特殊的宫廷呵斥声传出门窗外,那些在黑暗边缘蠕动的影子,竟然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骚动和退缩!仿佛这些声音,真的对它们形成了某种干扰或压制!
阎七看准时机,低喝一声:“吴老!”
吴常袖中猛地挥出一片淡灰色的粉末,那粉末遇空气即燃,化作一片并不明亮却温度极高的灰白色火焰,贴着门槛外地面席卷而出!同时,阎七手中寒光连闪,数枚乌黑的菱形铁蒺藜激射入门外黑暗,传来几声刺入肉体的闷响和怪异的嘶剑
窗外,秦太监的呵斥和李三滑的报菜名也提到了最高音量。
黑暗中的骚动加剧了!一些较淡的影子开始溃散,更多的则向后退缩,虽然依旧包围着酒肆,但那股迫在眉睫的涌入压力,骤然减轻了许多!
“有效!”李三滑惊喜叫道。
然而,还没等众人松口气,一直低头“点算”的木偶“账房先生”,忽然停下了手指。它那无面的脸抬了起来,“望”向门外黑暗的某个方向。
与此同时,坐在另一桌的清癯男子,紧闭的双眼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柜台后的掌柜,平滑的脸也转向同一个方向,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来了。”
什么来了?
众人惊疑望去。只见门外浓稠的黑暗深处,缓缓亮起了两点红光。那红光起初只有针尖大,随即迅速放大、靠近,渐渐显露出轮廓——那竟是一对巨大的、猩红色的眼睛!
伴随着沉重而缓慢的“咚……咚……”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接近。街面的青石板传来不堪重负的震颤。
“是‘巡墟使’……”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残渣’异动过剧,把它引来了……”
巡墟使?听名字就不是好相与的!
那对猩红巨眼越来越近,已能隐约看到其后模糊的、宛如山般的轮廓,以及轮廓上无数挥舞扭动的、仿佛触手又似肢节的黑影。一股远比“残渣”更恐怖、更原始的暴戾与混乱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压来!
刚刚被众人声音和手段逼湍“残渣”们,如同遇到列,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啸,潮水般向四周退散,让出了一条通道。
酒肆内,所有饶心都沉到了谷底。刚赶走豺狼,又来了猛虎!在这“巡墟使”面前,他们刚才的手段恐怕如同儿戏!
猩红巨眼已逼近酒肆门口,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整个门洞吞没。那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停下,巨大的轮廓堵在了门外,两点红光如同探照灯,冷冷地“扫视”着酒肆内部。
就在这绝望时刻——
“咳……”
一声极轻、极虚弱,却又清晰无比的咳嗽声,忽然从酒肆角落里传来。
不是那嵩,不是梅子敬,不是任何一个活人。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那张坐着清癯男子的八仙桌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身形微佝,面容枯槁,眼角嘴角都带着深深皱纹,仿佛承载了无尽风霜与疲惫的老者。
他手里,还拿着半截没有点燃的、土黄色的艾草。
他坐在清癯男子的对面,位置原本是空的。
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了,像是从古老的时光里一步迈出,又像是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没人看见。
他抬起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了看门外那对猩红巨眼和庞大的阴影,又看了看酒肆内惊呆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柜台后掌柜那平滑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运河边特有的水汽和岁月的磨损,却有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掌柜的……”
“缺的席位……”
“老汉我来坐,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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