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那声叹息,像块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坠在酒肆凝滞的空气里。十二“定席”补齐,门外“巡墟使”退走,残渣匿声,危机看似暂解,可众人心头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三条路,三个选择,每一个都透着未知的凶险,像三把蒙着灰的钥匙,不知哪把能开门,哪把会放出更恶的东西。
幽绿烛火映着一张张神色变幻的脸。秦太监的三角眼在陈渡和掌柜之间骨碌碌转,率先尖着嗓子打破沉默:“往回走?咱家进来时稀里糊涂,那‘业镜’裂缝吸进来,哪还记得什么‘气’?走岔了,岂不更要命!”
李三滑蹲回槐树根,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接口道:“秦公公的是。再,外头那些‘残渣’是退了,可没准猫在哪个黑影里等着呢。往回走,怕是刚出门就得被撕吧了。”
吴常捻着铁核桃,眯缝眼瞟向一直闭目端坐的清癯男子,还有那死寂的阿丑、点算的木偶,慢悠悠道:“往深里去……听着就险。这几位‘宾客’都这般不好相与,底下还能有善茬儿?梅大人,您呢?”
梅子敬没立刻答话,他眉头拧成疙瘩,反复咀嚼着陈渡和掌柜的话。往回走,风险莫测;往深去,凶吉难料;而最后那条“路断了”,更让人心悸——“那位”很久没有新的“酒钱”存入,意味着什么?是“那位”出事了?还是“那位”已经不再需要这里的“酒钱”?抑或……“那位”就是这墟界一切异常的根源,其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他看向陈渡,这位枯槁的老者此刻又闭上了眼,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只余下那身洗白的青布褂和桌上半截干艾草,在幽绿光下诉着无声的过往。他知道,从陈渡嘴里恐怕再难掏出更多了。这位“渡亡人”选择“坐席”,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将自己也化为这墟界一部分,来换取他们暂时安全的决绝。
“阎兄,”梅子敬转向一直沉默守在门槛边的阎七,“你怎么看?”恶人谷损失惨重,花乙生死不明,柳无眠和韩杀折损,阎七现在是唯一的战力,也是最大的变数。
阎七刀削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中冷光闪烁。“哪条路能出去,就走哪条。”他言简意赅,“花乙还在外头,我得带他走。”
“带他走?”秦太监嗤笑,“你那同伙半死不活,算半个‘宾客’都勉强,还怎么带?”
阎七冷冷瞥了他一眼:“那是我的事。”
酒肆内气氛再次微妙起来。恶人谷虽损兵折将,但阎七的狠戾与执着,让人不敢觑。而他对花乙的执念,或许也能成为可以利用的一点。
一直跪坐在地上的那嵩,此刻终于挣扎着爬起来。他脸上泪痕未干,却多了一丝异样的坚定。他走到陈渡桌前,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清晰:“陈伯,您指的路,我们听明白了。敢问……您坐在这里,真的是‘不得离位’吗?还是……另有打算?”
这话问得大胆,也问到了关键。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陈渡眼皮微动,却没睁开,只从鼻腔里又发出一声含糊的“嗯”,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那嵩能听见:“坐下了,就是这里的‘客’。客随主便,这是规矩。”他顿了顿,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眸光落在那嵩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深意,“但规矩是死的,路是活的……子,有些债,不一定非得在这里还。”
这话得云山雾罩,那嵩心头剧震。陈伯是在暗示什么?他坐席并非全然无奈,而是另有计划?什么债?在哪里还?
他还想再问,陈渡却已重新闭上眼,恢复那副泥塑木雕般的姿态,显然不愿再多言。
就在这时,柜台后的掌柜,那平滑的脸忽然转向酒肆大门的方向,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寅时末,将到。”
众人悚然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酒肆内那一直昏黄黯淡的光线,似乎起了极其微弱的变化。并非变亮,而是那笼罩一切的、粘稠的昏暗,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稀释了一点点,透出几分灰蒙蒙的、仿佛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质福角落那座落满灰尘的更漏,上半部分空空如也,下半部沙满,但此刻,下半部的沙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逆向回流!
寅时末,门将开。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梅子敬猛地一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秦公公,吴老,李兄,那大人,”他目光扫过几人,“还有阎兄,如今情势,各自为战恐难成事。我提议,暂且放下成见,共谋出路。往回走风险太大,我意……往深里去一探!”
“往深里?”秦太监瞪眼,“梅大人,你可想清楚了!下面……”
“下面或许更险,”梅子敬打断他,眼神锐利,“但也可能藏着出去的真正关窍,甚至……是袁宫保和醇王爷都想知道的‘答案’!若‘那位’的线索真的在下层,难道我们空手而回?”
提到袁世凯和醇亲王,秦太监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被动了。他本就是奉命行事,若真能带回重大秘密,便是大功一件。
吴常和李三滑对视一眼,他们恶人谷本就是为了探寻隐秘和力量而来,折了人手,若一无所获,回去也无法交代。往下走,虽然危险,但机遇也可能更大。
“梅大人打算如何探法?”吴常问。
“我们还剩五人,加上门外花乙……算半个。”梅子敬快速道,“需得分出轻重。我、秦公公、阎兄,算是还有几分自保之力,可为前探。吴老和李兄,烦请殿后,并照应那大人。”他将那嵩划入被保护之列,既是示好(毕竟那嵩与陈渡有旧),也是减轻前探队伍的负担。
阎七冷冷道:“花乙我必须带着。”
“可以。”梅子敬点头,“但他状态不佳,需有人扶持。吴老,您看……”
吴常笑眯眯道:“我这把老骨头,扶个人还校”他答应得爽快,不知心里作何打算。
李三滑也点头:“成,我俩垫后。”
那嵩张了张嘴,想自己不需要特殊照顾,但看着梅子敬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陈渡那闭目沉默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此刻确实是累赘。
“掌柜的,”梅子敬转向柜台,“寅时末门开,可能指明‘往深里去’的路在何处?”
掌柜平滑的脸对着他,沉默了片刻,干枯的手指抬起,指向酒肆深处,那面挂着一幅泛黄山水画(并非《忘川渡》)的墙壁。“搓有后门。门开时,画后便是通路。但,”他声音毫无起伏,“门只开一隙,过时不候。且此路只向下,不通回头。踏入之后,是机缘还是劫数,各凭命。”
后门!在画后!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面墙。山水画年代久远,墨色暗淡,画的是崇山峻岭,云遮雾绕,一条径蜿蜒隐入深山,不知所终。
就在这时,逆向回流的更漏沙,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灰蒙蒙的光线又清晰了一分。
“时间不多了。”梅子敬沉声道,“秦公公,阎兄,我们准备。”
秦太监从怀里摸出个黑黝黝的、似铁非铁的牌子,攥在手里。阎七则检查了一下身上所剩不多的暗器和伤口包扎。吴常从袖中取出一个巧的玉瓶,倒出两粒腥红的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李三滑。李三滑犹豫一下,也吞了。
那嵩默默站在陈渡桌旁,看着这位苍老的“渡亡人”,心头千言万语,却一句也不出口。
陈渡依旧闭目,仿佛沉睡。只有放在桌上那半截干艾草,在流动的灰蒙蒙光线里,似乎散发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清苦气息。
忽然,一直低头点算的木偶“账房先生”,停下了手指。它那无面的脸抬了起来,缓缓转向那幅山水画的方向。
与此同时,那死寂灰白的阿丑,一直佝偻蜷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关节,被外界的某种变化所触动。
清癯男子的眼皮下,眼球滚动的速度更快了。
角落里,更漏下半部的沙,回流速度陡然加快,如同倒放的溪流!
“时辰……到了。”掌柜沙哑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
“咔啦啦……”
一阵沉重而缓慢的机括转动声,从酒肆深处传来。那幅泛黄的山水画,连同它所在的整面墙壁,开始无声地向内凹陷、旋转!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门户!门户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比酒肆内更加阴冷、更加陈腐、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某种奇异檀香的味道,幽幽地飘散出来。
后门,开了!
“走!”梅子敬低喝一声,率先向那黑洞洞的门户冲去。秦太监紧随其后。阎七则一个箭步窜到窗边破口处,探手向外,似乎抓住了什么,用力一拽,竟将浑身染血、气息奄奄的花乙从窗外拖了进来!花乙已陷入半昏迷,脸上布满黑气,显然中毒或受创极深。阎七毫不犹豫,将他往肩上一扛,也冲向那扇门。
吴常和李三滑对视一眼,冲那嵩喊道:“那大人,快走!”
那嵩最后看了一眼陈渡,咬了咬牙,转身向那扇门跑去。
就在他即将跨入门户的刹那——
“子。”
陈渡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仿佛直接响在心底。
那嵩猛地回头。
陈渡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幽微却执拗的火。他看着那嵩,嘴唇微动,无声地了几个字。
那嵩看得分明,那是:“运河……桃木……找‘根’……”
话音未落,陈渡重新闭上了眼,一切异状消失,又变回那泥塑木雕般的枯坐老者。
那嵩心头狂震,还想再看,身后吴常已催促道:“那大人,门要关了!”
只见那狭窄门户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虚化,仿佛随时会消失!
那嵩再无犹豫,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郑
在他身后,吴常和李三滑也先后挤入门户。
最后一丝衣角没入黑暗的瞬间——
“轰!”
一声闷响,那旋转凹陷的墙壁猛地复位!山水画重新严丝合缝地覆盖其上,仿佛从未动过。
酒肆内,重归寂静。
十二位“定席宾客”安然在座。三个前清官员无声碰杯,两个短打汉子围着火炉比划,木偶低头点算,阿丑死寂端坐,清癯男子闭目不动,陈渡微驼静坐。
幽绿烛火,静静燃烧。
掌柜平滑的脸,缓缓转向陈渡的方向,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意味:
“人都走了。”
陈渡没有睁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
“你给那子留了话?”
“……留了句没用的。”
“没用?”掌柜似乎“笑”了一下,那平滑的脸泛起古怪的涟漪,“你那‘根’,早就烂在三百年前的泥里了。”
陈渡沉默良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深藏的、近乎绝望的坚持:
“烂了,也是根。总得……有人记得,它曾想发出什么样的芽。”
柜台后的阴影里,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酒肆外,灰蒙蒙的光线逐渐稳定下来,既非昼,也非夜,是墟界永恒的黄昏。
而向下延伸的无尽黑暗里,几道踉跄的身影,正踏上一段更加诡谲莫测、生死未卜的旅程。陈渡最后那句无声的嘱托,像一粒微的种子,埋进了那嵩混乱而恐惧的心田。
运河……桃木……找“根”……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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