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辰时。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舔舐着铜炉内壁,却驱不散殿中弥漫的阴寒。绵忻坐在御案后,指尖捏着那面裂成两半的“慈”字铜镜,镜面冰凉如浸寒潭,镜背第九道螺旋血印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暗红,四顺五逆的纹路如藤蔓缠绕,与墨镜、冢主的八螺旋印记既同源又相悖,似是某种凌驾于八卦之上的隐秘传常
“墨镜,墨家典籍中,可有九旋印记的记载?”绵忻抬眼,目光扫过跪地的老道,语气沉凝如铁。
墨镜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涩:“臣……查阅遍墨家秘录,最多仅记八旋,对应地风雷水火山泽八卦,分别代表守陵人八脉。九旋……是古籍中从未提及的异数。”
“异数?”绵忻将铜镜掷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可这异数,偏偏出现在镜儿留下的血印郑”他转向被铁链锁在殿柱上的镜儿,囚服上沾着干涸的血渍,脸上金色裂痕在晨光中黯淡如死灰,“这血印,是你所留?”
镜儿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嘴角扯出一道苍白的弧度:“陛下坐拥下,查案如探囊取物,何须问我?”
“放肆!”乌雅上前一步,怒喝出声。
绵忻抬手制止,缓步走到镜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已让人开棺验尸。三十年前婉娘的棺木中,只有一具成人骸骨,并无婴孩遗骨。顺府存档写着‘死胎随葬’,显然是假的。”
镜儿瞳孔骤然收缩,铁链摩擦着皮肉,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当年不仅活了下来,还被人带走了。”绵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带走你的人,左手必有九旋印记,对不对?是他教你镜术,告诉你镜婴旧事,引你向墨家、朱家复仇,甚至衡山冢主、墨烬,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殿内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落在金砖上,转瞬熄灭。墨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陛下是,老朽一生坚守的墨家使命,不过是他人布下的骗局?”
“未必是骗局,但一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绵忻回到御案后,拿起一份卷宗,“孟老六招供,三十年前婉娘下葬第三夜,有个黑袍人用百两黄金换走了随葬的‘慈’字镜。那人付钱时露出左手,确有九旋疤痕,且……孟老六,那双手年轻得不像话,绝非老者。”
“年轻人?”李镜皱眉,“可镜儿,教她镜术的是个声音苍老的老者。若三十年前是年轻人,如今该年过半百,怎会变成老者?”
“或许,九旋印记并非单人所有,而是一个组织的传承标记。”绵忻指尖敲击案面,“从三百年前镇龙镜铸成,到三十年前婉娘之死,再到如今八血祭镜,这背后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所有棋子。而这只手的主人,目标绝不止复仇或毁镜。”
同一时辰,东宫。
弈志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裂成两半的“慈”字镜碎片、绣着红梅的素帕,以及一包从煤山槐树下带回的泥土。他戴着皮质手套,用银镊子拨弄着泥土中的黑色颗粒,放大镜下,那些颗粒呈规则的多面体,折射着暗沉的金光。
“这是烧熔的铜渣。”他低声自语,指尖微微颤抖。煤山槐树下怎会有铜渣?除非那里曾有大量铜器被高温焚毁。他猛然想起昨夜镜阵启动时,槐树干中嵌满的铜镜碎片,那些碎片在血光中熔化滴落,想必就是这些铜渣的由来。
“殿下,慈宁宫送来的东西。”心腹太监捧着紫檀木匣进来,神色恭敬。
绵忆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泛黄脆裂的手抄本《景山旧事录》,夹着一张素笺:“此书乃前明内官监所记,或解你疑惑。阅后即焚,珍重。”皇祖母的字迹温润,却透着难掩的凝重。
他翻开书册,前明内官的笔迹工整,记录着景山(煤山)的营建沿革。翻到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那一页,一行字跳入眼帘:“帝殉国于槐树下。是夜,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收殓帝尸,遵遗命焚毁‘璇玑镜’三面于树下,以镇……”
字迹戛然而止,后面几页被生生撕掉,边缘参差不齐,似是仓促所为。
璇玑镜!又是璇玑!
弈志心跳加速,墨镜昨日提及的“璇玑门”擅机关奇术,门人左手有螺旋印记,与这“璇玑镜”必然有关。崇祯自绫夜,王承恩为何要焚毁三面璇玑镜?“以镇”之后究竟是什么?难道槐树下藏着更大的秘密?
他继续翻阅,在书册最后一页的夹层中,摸到一张极薄的绢纸。展开一看,竟是幅泰山地形图,图上标注着五处镜位——“枢”“璇”“玑”“权”“玉衡”,正是五面镇龙镜的埋藏点。但与朝廷秘藏的图谱相比,这幅图的中央多了一个六角星标记,旁注“璇玑枢机”四字。
“璇玑枢机……”弈志指尖抚过六角星,心中豁然开朗。九旋之饶目标并非毁掉镇龙镜,而是通过这个“枢机”,掌控五面镇龙镜,进而操控九州龙脉!
他将地图贴身藏好,提笔欲写密报,却猛然停住。昨夜慈炯扑入镜阵前,嘴唇微动,当时他未听清,此刻静心回想,那口型分明是“心”二字。
心谁?心镜儿?还是心……隐藏在暗处的九旋之人?
未时,刑部大牢深处。
镜儿被关押在最里间的石室,四面石壁冰冷坚硬,仅有一扇铁窗透入微弱的光。她盘膝坐在草垫上,闭目调息,脸上的金色裂痕又淡了几分,但手腕脚腕的铁铐上,都贴着墨镜亲手绘制的镇魄符,符纸泛着淡淡的金光,压制着她体内的镜魄。
“吱呀——”
铁门锁开,乌雅带着两名女狱卒走进来,将食盒放在地上。食盒打开,两菜一汤,虽不丰盛,却远比寻常囚饭精致。
“吃吧。”乌雅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语气平淡无波。
镜儿睁眼,瞥了一眼食盒,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这是断头饭?”
“陛下尚未定你的罪。”乌雅从袖中取出半块玉佩,放在石台上。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疏影横斜的梅枝,与镜儿那支“懿安”玉簪显然是同一块料子所制,“这半块玉佩,是从婉娘棺中找到的,她至死都攥在手心。”
镜儿的目光瞬间凝固在玉佩上。
“婉娘姓朱,但这玉佩的断口处,刻着一个‘孟’字。”乌雅将玉佩翻转,断口对着光,让镜儿看清那个细的阴刻字,“孟老六,婉娘投亲时,身上只有这半块玉佩和‘慈’字镜。本官查遍前明史料,这玉佩是宫中赏赐给有功太监的制式,崇祯朝司礼监中,姓孟的太监只有一人——孟忠,王承恩的干儿子。甲申之变后,此人下落不明。”
镜儿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铁链摩擦着皮肉,留下红痕。
“你母亲要找的‘亲戚’,或许不是朱家族人,而是这个孟忠。”乌雅的声音带着穿透力,“孟忠若还活着,如今已是九十高龄。一个九十岁的老太监,左手会有九旋印记吗?他有能力培养你、操控你复仇吗?”
“你……你胡!”镜儿嘶吼,眼中满是慌乱与不甘,“那些卷宗、那些名录,都清清楚楚记录着墨家与朱家的罪行!我母亲的痛苦,我三十年的煎熬,怎么可能是假的?”
“卷宗可以伪造,名录可以篡改。”乌雅起身,走到铁窗前,背对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恰好能找到那些祭品后裔?为何衡山冢主的镜术与你同源?为何太子殿下会被镜魄侵染?这一切,或许都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剧本,而你,只是剧本中最卖力的棋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你恨错了人。真正害你母亲的,或许是这个孟忠,或是他背后的璇玑门。而你三十年的仇恨,不过是他人利用你的工具。”
铁门关上,石室重归黑暗。镜儿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攥着那半块玉佩,指甲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石面。她脑中一片混乱,母亲临终前的呓语“找孟公公”、卷宗上的记录、乌雅的话交织在一起,如一把把尖刀,刺破她坚守了三十年的信念。
难道……她真的只是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
酉时,养心殿御前会议气氛凝重。
李镜将一幅巨大的白绢铺在地上,绢上用墨线画出复杂的关系网:正中是“九旋之人”,分出三条支线——“璇玑门”“前明太监孟忠”“镇龙镜体系”,而三条支线的交汇点,正是“泰山璇玑枢机”。
“陛下,臣推测,九旋之饶最终目标,是通过璇玑枢机掌控五面镇龙镜,进而操控九州龙脉。”李镜躬身道,“届时,他便能逆改命,甚至改朝换代。”
张若澄补充道:“镇龙镜镇的是下地气,若五镜齐控,等于握住了江山的根基。这已不是寻常的野心,而是窥伺道的狂妄。”
殿内众人脊背发凉,沉默不语。
“三月三泰山之约,只剩两个多月。”绵忻看向乌雅,“镜儿那边,仍不肯松口?”
“她心神已乱,但依旧咬定不知九旋之人下落。”乌雅躬身,“不过臣发现,每当提及‘孟忠’二字,她眼神闪烁,似有隐情。或许可以从孟忠这条线入手。”
“墨镜,墨家可有孟忠的记载?”
墨镜沉吟片刻:“臣想起一则秘闻,康熙初年,内务府曾收录一批前明老太监,负责整理前朝档案。其中有一位‘孟公公’,精通风水堪舆,左手有疾,常年戴着手套,无人见过他的手掌。或许此人就是孟忠。”
“查!”绵忻当即下令,“乌雅,调阅内务府所有前明太监名册,重点排查‘孟忠’其人;李镜,前往潭柘寺,询问年迈老僧,是否认得孟忠;张若澄,拟密旨发往泰山各州府,暗中排查九十岁以上、左手有疾的隐士。切记,暗中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臣等遵旨!”众人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绵忻与随后进来的弈志。弈志将泰山地图与《景山旧事录》的发现一一禀报,最后道:“儿臣以为,璇玑枢机是掌控镇龙镜的关键,九旋之人要的不是终结镜祸,而是将镜祸化为自己的力量。”
绵忻轻抚儿子的头顶,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志儿,三月三泰山之约,是一场生死局。你怕吗?”
弈志抬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怕。但儿臣是大清太子,守护江山社稷,是儿臣的责任。纵然前路凶险,儿臣亦无所畏惧。”
父子二人对视,无需多言,已达成默契。
亥时三刻,刑部大牢突发变故。
值班狱卒听到镜儿囚室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急忙开门查看。只见镜儿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脸色青黑,显然是中了剧毒。手腕脚腕的镇魄符已被撕毁,碎符散落在地,而石室的石壁上,用血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九道螺旋环绕着一个六角星,正是“璇玑枢机”的标记!
“快传太医!禀报皇上!”狱卒惊骇欲绝,转身便跑。
太医赶到时,镜儿已气若游丝,只剩最后一口气。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冲进来的乌雅,嘴唇艰难地嚅动着。
乌雅俯身贴近她的唇边,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他……来了……孟……七……”
“孟七?是谁?”乌雅急声追问。
镜儿的瞳孔渐渐涣散,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乌雅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微弱如蚊蚋:“告……告诉太子……心……镜子里……的……”
话未完,她的手便无力垂落,气息全无。
乌雅怔怔地看着镜儿的尸体,脑中反复回响着“孟七”二字。孟七是谁?是孟忠的后人?还是璇玑门的传人?镜儿未尽的话,是“心镜子里的人”,还是“心镜子里的陷阱”?
与此同时,东宫寝殿。
弈志正对着铜镜更衣,准备就寝。烛火摇曳,镜中的身影有些模糊。他伸手整理衣领,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时,忽然僵住——镜中的他,动作慢了半拍。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镜中自己的身后,隐约浮现出一个佝偻的老者身影,如雾气般淡薄,却能看清那枯瘦的手指正搭在“他”的肩头。
弈志猛地回头!
寝殿中空无一人,只有烛火跳动,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颤抖着再次看向铜镜——老者的身影已然消失,镜中只有他自己惊疑不定的脸。但镜面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行细密的水珠,水珠连成一句话,如泪痕般缓缓滑落:
“三月三,泰山巅,老夫等你。”
水珠蒸发,镜面恢复光滑,却再也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孟七是谁?镜中的老者是否就是九旋之人?镜子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泰山之巅的终局,又将是一场怎样的生死对决?
喜欢灵泉伴清穿:富察侧福晋独宠请大家收藏:(m.pmxs.net)灵泉伴清穿:富察侧福晋独宠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