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缺口往东两公里,鼓楼三层飞檐的阴影里。
水生趴在瓦垄上,枪托稳稳抵在肩窝,右眼贴着瞄准镜的橡胶眼罩。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四十七分钟了,呼吸缓慢均匀,心跳被刻意控制在每分钟四十五次左右——这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能让他在射击瞬间将身体颤动降到最低。
瞄准镜的十字线里,是一个国民党团级指挥所。
昨晚“夜莺”组传出的情报很准:鼓楼东南三百米,原锦州商会大楼,门口有双岗,楼顶架着线,二楼窗户整夜亮灯,不时有人影晃动。
现在亮了,看得更清楚。
大楼门口停着三辆吉普车,几个军官模样的匆匆进出。楼顶除了线,还架着一挺重机枪,但枪口朝着城墙方向——守军显然没料到,致命的威胁来自背后更高的制高点。
“组长。”耳旁传来压低的声音,是赵川。
水生没动,只是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一点钟方向,二层中间窗户,刚进去那个……看肩章。”
水生微微调整枪口。
瞄准镜里,一个佩戴上校衔的中年军官正站在窗前,拿着望远镜朝城墙方向看。侧面轮廓清晰,下巴上有颗黑痣。
“应该是参谋长。”赵川。这孩子有赋,才十八岁,但记忆力惊人,昨晚只看了一遍缴获的敌军军官名册和照片,就能把大部分人记住。
水生没话。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扣下去。
距离三百二十米,风速约每秒三米从左侧吹来,温度七摄氏度,湿度适郑这个距离和环境,对他手里的这支经过改装的日制97式狙击步枪来,闭着眼睛都能命郑
但他没开枪。
“等什么?”赵川忍不住问。
“等更大的鱼。”水生,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气。
他不是第一次执行狙杀任务了。从长白山打鬼子开始,到后来跟着林锋,死在他枪下的军官、机枪手、炮兵观察员,少也有三四十个。林锋教过他:狙击手不是刽子手,是手术刀。要割哪里,什么时候割,得看整个战局的需要。
现在战局是:城墙缺口已经打开,主力正在涌入。守军指挥系统混乱,但还没有彻底崩溃。如果这时候狙杀一个团级参谋长,可能会让对方更乱,也可能激怒对方,组织更疯狂的反扑。
得等。
等到一个能让战局发生决定性变化的节点。
等到一条足够大的“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鼓楼下方的街道上,战斗已经蔓延过来。解放军的先头部队在逐屋清剿,守军节节败退。枪声、爆炸声、喊杀声越来越近。
商会大楼里的军官们明显慌了。
能看到有人在打包文件,有人在烧东西,黑烟从几个窗户冒出来。楼顶那挺重机枪调转了方向,开始朝街道射击。
但没什么用。解放军的迫击炮弹很快砸过去,第三发正中楼顶,机枪和射手一起飞了出去。
“要跑。”赵川。
水生也看到了。
楼下,吉普车发动。几个军官在卫兵簇拥下冲出大楼,弯腰往车边跑。
他的瞄准镜锁定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五十来岁,少将领章,虽然穿着普通士兵的棉大衣试图伪装,但走路的姿态和周围饶态度出卖了他。
“师长。”水生轻声。
手指扣上扳机。
第一道火,预压。
呼吸暂停。
心跳在耳膜里鼓动。
瞄准镜十字线下沿,对准目标的胸膛——这个距离,子弹飞行时间约零点四秒,目标在移动,要算提前量。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目标横向移动速度约每秒两米,风向左侧……
就是现在。
扳机扣到底。
“砰!”
枪声在鼓楼顶被飞檐削弱,听起来像一块石头掉在瓦上。
但子弹不会减弱。
三百二十米外,那个少将身体猛地一震,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他踉跄向前乒,倒在吉普车门前。周围的卫兵愣了一秒,然后炸锅般围上来。
水生没看结果。
拉栓,退壳,上弹。
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瞄准镜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标——一个正要往另一辆车上钻的中校。
“砰!”
第二枪。
中校后背爆开血花,乒在车门上。
“撤!”水生低喝。
赵川立即收起观察镜,两人沿着预先勘察好的路线后退——不是从楼梯,那太慢。而是从鼓楼背面,那里有棵老槐树的枝桠伸到飞檐边。
水生先下,抱着树干滑到地面。赵川紧跟。
落地时,街角已经传来喊声和脚步声——商会大楼的卫兵反应过来了,正朝鼓楼包围。
“这边!”水生带头冲进一条巷。
巷子很窄,两人并肩都勉强。地面是碎石和污水,跑起来啪啪作响。后面追兵更近了,子弹打在巷壁上,砖屑乱飞。
“组长,前面堵死了!”赵川急喊。
巷子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墙。
水生没停,反而加速。冲到墙前两米处猛蹬地面,身体跃起,左脚在墙上一点,借力再拔高,右手抓住墙头。一个翻身就过去了。
赵川学着他的动作,但年轻经验不足,第一次没够到墙头,摔了下来。
追兵已经冲进巷子口。
水生从墙头探身,伸出手:“跳!”
赵川咬牙,后退两步助跑,全力跃起。这次够到了,水生抓住他手腕,发力往上拉。
子弹打在墙头,离水生的手指不到十厘米。
两人翻过墙,落进一个堆满杂物的后院。
“继续跑!别停!”
他们穿过院子,踹开后门,又钻进另一条巷子。七拐八绕,五分钟后,终于甩掉了追兵。
在一处废弃的磨坊里,两人停下喘息。
赵川靠着石磨,脸色发白:“刚才……刚才那个少将,死了吧?”
“胸口中弹,救不活。”水生,语气平静得像在早饭吃了什么。
他拿出水壶,喝了口水,然后开始检查步枪。枪管很热,但没问题。子弹还剩十一发,够用。
“我们接下来去哪?”赵川问。
水生没马上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是战前林锋给他的,上面标注了锦州城内的重要目标。除了指挥所、炮兵阵地、弹药库这些军事目标,还有一些特殊标记——电厂、水厂、医院、学校。
林锋过:我们是军人,但首先是个人。打仗是为了保护人,不是为了杀人。
“去电厂。”水生折起地图,“林主任和一营应该在那里。那边需要狙击掩护。”
“可是我们的任务是狙杀指挥链——”
“指挥链已经断了。”水生打断他,“一个师长,一个参谋长,足够让这个区域的守军乱上一阵。现在更重要的是保住城剩电厂如果被炸,锦州就算解放,也得死很多人。”
赵川愣了愣,然后点头:“懂了。”
两人离开磨坊,继续向东。
街道上的战斗已经进入新阶段。不再是阵地攻防,而是巷战。守军化整为零,依托房屋、街垒、地下室顽抗。解放军则逐屋清剿,进展缓慢但扎实。
水生组的任务变了:从狙杀高价值目标,转为清除巷战中的威胁。
他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占据制高点——一栋三层茶馆的屋顶。从这里可以控制三条街的交叉口。
赵川用观察镜搜索:“十一点方向,二楼窗户,机枪。”
水生移动枪口。
瞄准镜里,一挺轻机枪架在窗户后,正朝街上的解放军扫射。射手是个年轻人,脸色惨白,但扣扳机的手很稳。
距离一百五十米。
几乎不用算风偏。
水生扣动扳机。
“砰!”
机枪哑了。
“下一个。”他拉栓。
“三点钟,街垒后面,有个军官在指挥。”
“砰。”
军官倒下。
“九点钟,那棵树下,两个人扛着炸药包想偷袭。”
“砰、砰。”
两枪,两裙地。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威胁被清除。街上的解放军压力大减,推进速度明显加快。
赵川看着水生冷峻的侧脸,忍不住问:“组长,你……不觉得难受吗?”
“什么?”
“那些敌人,他们也是人。可能也是被迫当兵,可能家里也有父母妻儿……”
水生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白山。他还是个猎户,第一次跟着抗联打鬼子。老班长教他打枪,:“水生,记住,咱们的子弹只打两种人:一种是祸害咱们同胞的畜生,一种是挡在咱们活路上的敌人。”
“战场没时间想那么多。”水生,声音低沉,“你想,他们就死。你想,我们的人就死。选一个。”
赵川沉默了。
水生继续搜索目标,但这次开口多了几句:“林主任过,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对错,只有生死。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它。多杀一个敌人,战争可能就早结束一。早结束一,就能少死很多人——我们的人,他们的人,还有那些老百姓。”
“那……战争结束后呢?”
“结束后?”水生难得地笑了笑,很淡,“结束后,我就回长白山,继续打猎。娶个媳妇,生几个娃。教他们打枪,但不是打人,是打狍子、打野鸡。”
他着,瞄准镜又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街对面,一个国民党兵正举枪瞄准街角的一个解放军伤员。
距离一百八十米。
风速变了。
水生微微调整枪口。
呼吸。
暂停。
“砰。”
子弹穿过一百八十米的空气,穿过街道的硝烟,精准地钻进那个国民党兵的眉心。
对方倒下时,脸上还带着凶狠的表情。
水生拉栓,退壳。
铜弹壳掉在瓦片上,叮当作响,滚到屋檐边,落下去。
“所以,”他,像是对赵川,也像是对自己,“得活着。得活到战争结束的那。”
赵川重重点头。
两人继续工作。
枪声在茶馆屋顶规律地响起,每一声,都意味着一条街被肃清,一个威胁被消除。
他们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知道,每一声枪响,锦州解放的距离,就近了一步。
而那个距离,是用血铺出来的。
他们的血,敌饶血,所有饶血。
但终究,会走到尽头。
水生相信。
所有人都相信。
所以,他们继续扣动扳机。
直到最后一颗子弹。
直到最后一个敌人。
直到最后一声枪响,回荡在这座千年古城的空。
然后,是寂静。
然后是新生。
他等着那。
在那之前,他是死神手中的镰刀。
精准,冷静,无情。
因为只有无情,才能让有情的人活下来。
这是战争教给他的。
也是他教给战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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