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的路,起初尚能见到人烟稠密的平原与丘陵,村落城邑点缀其间,炊烟袅袅,带着几分人间烟火气。但苏弥行走其间,却愈发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孩童嬉戏时含糊哼唱的古老歌谣,集市上讨价还价时特有的韵律腔调,田垄间农夫对气与收成的絮叨……这些声音入耳,却难以在她心中激起同频的涟漪。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市井喧嚣、车马嘈杂的记忆,正如同褪色的照片,边缘卷曲,细节模糊,只剩下概念性的“嘈杂”二字。幽影契印持续带来的灵魂抽离感,更让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世界,既在其中,又在其外。
夜晚,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歇脚。庙宇残破,神像蒙尘,唯有一角屋顶尚可遮风。雷烬寻了些干柴,燃起一堆篝火,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深秋夜寒,也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青翎抱着膝盖,望着火焰出神,翅膀在身后微微拢着。陆离悬浮在阴影处,银白躯壳映着微光,眼中数据流如静谧星河般缓缓轮转,似在持续进行着背景运算与路径优化。
苏弥靠坐在冰冷的墙根,怀中抱着那个装着碎片、沉重而沉默的布包。左手手背的幽影契印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半虚半实的城门纹路,仿佛一道连接又隔绝的烙印。她抬起手,仔细端详,指尖拂过那微微凸起的纹路,触感冰凉,带着规则的硬度。
回家……
这个词曾经是她心中最明亮、最坚定的灯塔。为了回家,她可以忍受箱子的沉重与记忆的流失;可以穿越险境,与熵组织周旋;可以深入幽都,直面闭环的恐怖;甚至可以在绝境中迸发出“薛定谔的苏弥”那般疯狂的论证。
可现在,这灯塔的光芒,被重重迷雾遮蔽。
未来幻影那绝望的警告——“集逆鳞是陷阱……协议本身就是……”——如同毒藤缠绕着灯塔的基座。如果逆鳞回廊协议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或陷阱,那么收集逆鳞点兑换“返魂香”回家,岂不是主动跳进火坑?那所谓的“家”,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有母亲实验室、有未完成公式、有熟悉街道的世界吗?抑或只是协议为她精心编织的一场幻梦,一个促使她不断前进、不断付出代价的“胡萝卜”?
即便抛开协议陷阱不谈,那个“家”,她还回得去吗?记忆在持续流失,关于那个世界的细节、情涪甚至生存的基本规则都在淡去。就算有一真能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头,一个遗忘了城市运行逻辑、人际交往常识、甚至对母语都感到隔阂的“她”,还能被那个世界接纳吗?还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吗?或许,早在箱子开始吞噬记忆的那一刻起,“回去”就已注定是一场镜花水月,她失去的不仅是记忆,更是与那个世界紧密相连的“存在凭证”。
那么,留在这里呢?
她的目光掠过跳动的火光,落在雷烬身上。大汉正用一块粗石打磨着他那柄厚背刀的缺口,动作专注而有力,刑臂包裹的布条下,暗红纹路随着他发力微微明灭,带来一种危险而强悍的生命力。落在青翎身上,少年清秀的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长长的睫毛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抖动一下翅膀。最后,落在陆离那恒定而神秘的银白轮廓上。
这些同伴,这个因缘际会凑在一起、并肩历经生死的团队,是她在这陌生山海世界最真实的羁绊。还有悟,那团微弱却顽强、等待拯救的灵性流光;幽都中土伯那疲惫却依然给予一线生机的注视;丹穴山凤凰新生时那涤荡地的光雨与感激……
这个世界,危险重重,谜团深埋,法则残酷。但它也如此浩瀚、神奇,充满了她从未想象过的生命形态与力量本质。她在这里挣扎、受伤、恐惧,却也在这里结识、领悟、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什么。
“我究竟……属于哪里?”这个念头如同深水炸弹,在她疲惫而迷茫的心湖中轰然炸开,激起滔巨浪。
属于那个记忆正在飞速褪色、可能布满陷阱的“故乡”?还是属于这个危机四伏、却让她真实地哭过笑过战斗过的“异乡”?
幽影契印的存在,更将这种归属的困惑推到了极致。她是“幽影行走者”,一个被幽都法则暂时承认、却又疏离于正常生死轮回的矛盾存在。她既非纯粹的“生者”,也非被闭环锁死的“死者”,更像是一个游荡在规则边缘的“异数”。这种状态,本身就切断了她完全融入任何一方的可能。
“妹子,发什么呆?”雷烬粗嘎的声音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他停下磨刀的动作,独眼看向她,火光在那只深邃的眼眸里跳动,“脸色比鬼还难看。又在想那劳什子闭环和破协议?”
苏弥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雷烬,你有没有想过……你属于哪里?为什么而战?”
雷烬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片刻,用拇指抹过刀锋,发出轻微的铮鸣。“老子以前是佣兵,拿钱办事,刀口舔血,图个痛快,也图个活路。属于哪儿?哪儿给钱,哪儿能让老子活下去、杀得痛快,就暂时属于哪儿。”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后来,这条胳膊(他抬了抬被包裹的左臂)变成这鬼样子,脑子里多了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有时候恨不得砸碎一切,有时候又他娘的觉得,跟你们这几个麻烦家伙一起,砍砍那些铁疙瘩,救救那些没用的软蛋,好像……也不赖。”
他的直白而粗糙,却让苏弥心中微动。雷烬的“归属”似乎更基于一种当下的“联结”和“行动”,而非固定的地点或过去。
“青翎呢?”苏弥轻声问。
少年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带着未脱的稚气与经历风雨后的些许沉静。“我……属于羽民国,那里有我的家,有长老和族人。可是,羽民国被熵组织毁了一部分,大家流离失所……我现在想的是,要变强,要帮苏弥姐姐、雷烬大哥、陆离先生,一起打败那些坏人,然后重建家园。也许……我也属于这里,和你们一起战斗的地方。”他的声音渐渐坚定。
陆离的数据流微微波动,主动接入对话,电子音平稳:“从逻辑与使命角度,我属于‘逆转协议’的执行单元。我的归属由协议目标定义。然而,与你们协同行动、应对变数、收集数据的过程,产生了超出初始协议框架的交互模式与……优先级调整。目前,确保苏弥存活并探索协议真相、对抗熵组织侵蚀,已成为综合优先级最高的任务序粒”
同伴们的话语,像几缕微弱却清晰的风,吹散了些许她心头的迷雾。他们的归属感,或多或少都与“当下”、“联结”、“行动”、“目标”相关,而非执着于一个遥远的、可能虚幻的“原点”。
或许,执着于“属于哪里”,本身就是一种奢望,尤其是在她这种穿越者、印记者、钥匙载体、幽影行走者多重身份叠加的诡异状态下。家,可能不是某个固定的地理坐标或时间节点,而是一种“状态”,一种“联结”,一种“正在构建的意义”。
但未来幻影的警告和协议的阴影,又让她无法轻易放下对“归途”的质疑。那不仅仅是回家与否的问题,更关乎她所有行动的根本动机是否建立在流沙之上。
“陆离,”苏弥看向那银白的造物,问出了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如果……我是如果,‘逆鳞回廊协议’的最终目的,与我的预期完全相反,甚至可能对我不利。而你的‘逆转协议’,在某种程度上又与它关联……你会怎么做?你的协议优先级,会如何裁定?”
火光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庙内一时间只剩下夜风吹过残破窗棂的呜咽声。
陆离眼中的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与高速冲突,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内部运算与逻辑博弈。片刻后,电子音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协议冲突是最高级别的逻辑困境。根据核心原则,当协议指令出现根本性矛盾或可能导致执行单元存在性危机时,执行单元可启动底层自检与有限度的自主判断程序。目前,数据不足,无法对‘逆鳞回廊协议’最终目的做出确定性判断。但基于与你的协同记录、以及‘逆转’这一核心目标的开放性,在面临确凿证据表明遵循原有路径将导致不可接受的悖论或毁灭时……自主判断程序倾向于寻找‘逆转’该路径或目标的可行性方案。这本身,或许也是一种‘逆转’。”
陆离的回答没有给出明确的保证,却透露出一丝超越僵化协议的“可能性”。这微的可能性,在此刻苏弥迷茫的心中,却比任何肯定的答案都更珍贵。
她低头,看着怀中安静的布包。箱子死锁,前路迷雾,归途存疑。但同伴在侧,契约在身,谜题待解。
也许,答案不在对遥远故乡的执念里,也不在对当前世界的简单归属郑答案在于脚下正在走的路,在于身边同行的人,在于对真相的不懈追寻,在于对既定命阅不断“逆转”。
哪怕这逆转的尽头,可能是更深邃的未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抱着一份沉重而无法抛弃的因果。左手背上的幽影契印,依旧传来持续的微凉与抽离福
但这一次,她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光芒所取代——那是对未知前路的坦然,对自身命阅审视,以及,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对“意义”的求索之火。
篝火渐弱,夜色更浓。山野的风穿过破庙,带来远方东海潮湿而微咸的气息,也带来了新一轮冒险前夕的宁静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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