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与失重感持续了无法度量的一瞬,或许更久。时间、方向、乃至自身存在的感知,都在那狂暴的空间涡流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苏弥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左手手背上幽影契印传来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冰冷凝滞感,以及右臂那自肘部向上蔓延的、麻木与刺痛交织的深灰色死气侵蚀。怀中那个曾经沉重、如今空空如也的布包紧贴着胸口,残留的布料下,只有几缕几乎不可察的、灰白色的碎末。
然后,如同溺水者骤然破出水面,所有的感知猛地砸了回来!
“呃——!”苏弥闷哼一声,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强行用左臂撑住身体,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的意识。眼前不再是招摇山幽蓝诡异的藻林,也不是空间撕裂时的符文黑暗,而是一片……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光怪陆离的混沌景象。
空——如果那能被称为空的话——是一片不断缓慢流淌、变幻的暗沉色块,浑浊的赭红、污浊的靛青、惨淡的灰白交织翻滚,像打翻后永不融合的颜料池,透着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压抑。色块深处,偶尔闪过一些极其模糊、扭曲的巨大剪影:可能是九尾狐拖曳的长尾,也可能是巨鸟收拢的残翼,或是宫殿倾颓的一角飞檐,但它们都转瞬即逝,如同隔着厚重毛玻璃看到的噩梦残片,看不真切,却让人脊背发凉。
脚下是冰冷湿滑的、某种非石非玉的材质,呈现出暗淡的琥珀光泽,内部却有暗流般的阴影缓缓蠕动。四周是高耸的、仿佛然形成又似人工雕琢的嶙峋岩壁,岩壁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幽蓝色苔藓,以及一些不断开合、如同呼吸般的暗红色菌伞。空气沉闷,弥漫着苔藓的腥甜、菌类的腐败、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类似金属锈蚀后又混合了古老灰尘的怪味。
最诡异的是空间的“风格”。左侧岩壁的纹路依稀能看出青丘狐族雕刻的婉约流畅线条,残留着些许幻术灵韵的波动;右侧一片裸露的“地面”却闪烁着雷泽特有的、细碎跳跃的静电火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而正前方一条蜿蜒向下的甬道入口处,竟矗立着半截残破的、风格粗犷阴森的幽都石雕鬼差像,眼眶中魂火早已熄灭,只留下空洞的黑暗。这三种——或许更多种——本应属于山海世界不同地域、不同规则下的景观元素,被一种蛮横无理的方式粗暴地拼贴、挤压、融合在这个空间里,形成了极度不协调、却又真实存在的诡异整体。
“无序渊薮……”苏弥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被强制传送前,那冰冷系统提示音留下的最后地名。这里就是回廊的第一层?一个强行糅合了不同神话地域碎片、规则混乱的“副本”起点?
她剧烈地喘息着,强迫自己适应这叠加了空间传送后遗症、环境视觉扭曲以及自身长久失衡感的多重眩晕。左脸的淡灰色纹路传来细微麻痒,体内混沌能量流在陌生的环境刺激下缓缓加速,与胸口“涅盘心羽”持续散发的温润生机形成拉锯。右手依旧麻木沉重。
“陆离!雷烬!青翎!”她压着声音急唤,目光迅速扫视周围。
“在此。”陆离平稳的电子音从身侧约三步外响起。他的银白躯壳表面光泽似乎黯淡了些,多了几道新鲜的、细微的刮擦痕迹,眼中的数据流正在高速滚动,显然在全力扫描和分析这个陌生环境。“空间坐标完全未知,规则基础架构极端混乱且不稳定,能量背景辐射杂乱,存在多种相互冲突的法则残留痕迹。初步判断,此处为一个高度人为制造或扭曲的亚空间泡,独立于正常山海世界之外。”
“老子……在这儿。”雷烬沙哑的声音从更右侧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喘息。他半靠在一块凸起的、内部有暗影蠕动的琥珀色岩石上,完好的右手捂着额头,指缝间能看到突起的青筋。而他那条左臂——那条刚刚完成“怨念淬炼”、暗沉如血痂的刑臂——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垂在身侧。臂甲上凝固的纹路不再闪烁,却散发出一种内敛的、仿佛沉重了数倍的凶戾气息,臂甲与皮肉接合处那些蛛网般的深色纹路,颜色似乎更深了些。“他娘的……脑子里那些鬼哭狼嚎……一到这破地方,好像……更吵了……”他咬着牙,独眼紧闭,脸上肌肉抽搐,显然在极力对抗刑臂融合怨念后带来的精神杂音以及空间传送的冲击。
“苏弥姐姐!陆离先生!雷烬大哥!”青翎带着哭腔的呼喊从稍远一点的一个凹坑里传来。少年挣扎着爬出来,翅膀上沾满了发光的蓝色苔藓碎屑,脸色苍白,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魂未定,但看到大家都还在,明显松了口气。“我们……我们这是在哪里?刚才……好多光……好多声音……”
团队还在,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苏弥心头稍定,但立刻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所有人都状态不佳:她自己重伤未愈,灵魂绑定破裂,箱子彻底消失;雷烬心智受刑臂侵蚀,状态极不稳定;陆离似乎也承受了规则冲击;青翎战力有限且受惊不轻。而他们被抛入的,是一个充满未知恶意、规则混乱的诡异空间。
就在她挣扎着站直身体,试图更仔细观察环境时,左手手腕内侧忽然传来一阵灼热感!
不是幽影契印的位置,而是手腕脉搏处。她低头看去,只见一个淡银色的、由不断流转的细微符文构成的光环,正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她的皮肤上,如同一个精致的纹身,又像一个冰冷的镣铐。光环微微明灭,散发着与之前系统提示音同源的、非饶规则气息。
几乎同时,雷烬、陆离、青翎也各自抬起了手或露出了相应的躯体部位——雷烬是左手腕同样的银色光环,陆离是银白躯壳胸口浮现的一个类似的光环虚影,而青翎则是右手腕。
“检测到未知协议标记强制加载。”陆离眼中数据流一滞,“该标记与当前空间底层规则绑定,无法主动剥离。功能推测:身份识别、任务发布、数据追踪及……可能的惩罚执行接口。”
仿佛是为了印证陆离的推测,那个冰冷的、毫无情感起伏的系统提示音,再次直接在所有人心灵深处响起,不再是破碎短语,而是清晰连贯的宣告:
“欢迎来到‘逆鳞回廊’第一回廊层:无序渊薮。”
“本回廊为强制协议执行空间,规则如下:”
“一、空间结构不稳定,存在随机规则区域、空间陷阱、环境灾害及原生或规则投射态威胁单位。”
“二、达成特定‘协议任务’目标,或寻获并激活‘回廊信标’,可进入下一层或申请暂时脱离。”
“三、击杀威胁单位、完成任务、探索并标记未知区域、获取特定资源,均可获取‘逆鳞点’。”
“四、回廊内禁止永久性灵魂消亡(基于底层协议保护),但濒死将触发强制修复程序,伴随严重惩罚,包括不限于:灵魂强度永久性损伤、记忆剥离或混乱、基础属性削弱、逆鳞点扣除。”
“五、本批次空间锚点(招摇山镜殿废墟)牵引存活单位总数:七。目前所有单位已投放至本层不同初始区域。”
“当前主线任务发布:生存十二个时辰(基于回廊基准时间流),并至少获取一百逆鳞点。任务完成奖励:基础逆鳞点x100,回廊商店临时访问权限(一次)。任务失败惩罚:强制滞留本层,直至个体累积逆鳞点达标,或灵魂强度衰减至临界值消散。”
“任务计时开始。”
声音消散,手腕上的银色光环微微一亮,浮现出一行微的、不断跳动的数字——那似乎是倒计时,以及一个当前为“0”的逆鳞点数。
七个单位?除了他们四个,还有三个是谁?是同样被卷入的熵组织残兵?还是……其他莫名其妙被牵扯进来的存在?苏弥的心猛地一沉。未知的敌人,甚至可能是需要竞争或提防的“同伴”?
“十二个时辰……一百点……”雷烬喘着粗气,抬起头,独眼中血丝密布,但强行凝聚起一丝锐利,“杀怪……探索……他娘的,听起来跟以前接的玩命活儿也差不多。”他试图挥动了一下刑臂,动作有些僵硬,臂甲划过空气时带起低沉的嗡鸣,周围那些发光的苔藓似乎畏惧地暗淡了一瞬。
“规则第四条,”陆离冷静地指出重点,“‘禁止永久性死亡’但‘濒死惩罚严重’。这意味着在簇,失败或重赡代价可能比直接死亡更残酷,尤其是‘记忆剥离’项,需格外警惕。”他看了一眼苏弥,意有所指。苏弥目前的状态,最怕的就是灵魂和记忆再出问题。
青翎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我们……我们要去找那些‘威胁单位’吗?还是先探索?”
苏弥没有立刻回答。她忍着眩晕,仔细感知周围。这里的能量混乱驳杂,她的“镜心”感知难以展开,且消耗巨大风险高。但被凤凰之力“校正”后,她对空间异常和能量流动的失衡感似乎更加敏锐了。她能隐约感觉到,左侧那片有着狐族雕刻纹路的岩壁后方,能量相对“平静”但带着幻惑的波动;而右侧雷泽风格的地面区域,则隐含着爆裂不稳定的电荷;正前方幽都风格的甬道,传来的是阴冷死寂的气息,深处却似乎迎…微弱的灵魂叹息?
不同的方向,可能意味着不同的风险和机遇。而他们需要在一百点,时间不算宽裕,但盲目行动更危险。
“先以这个位置为临时据点,谨慎探索周围五十步范围,确认 immediate threat(直接威胁)和可利用资源。”苏弥迅速做出决定,“陆离,重点扫描生命迹象和能量聚集点。雷烬,你……”她看向状态明显不佳的雷烬,“尽量节省体力,压制手臂的异动,非必要不主动接战。青翎,跟紧我,注意头顶和脚下异常。”
雷烬低哼一声,算是答应,独眼却死死盯着前方幽暗的甬道,刑臂五指无意识地开合着。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远处——似乎是隔着数重扭曲岩壁的另一侧,隐约传来了几声模糊的、充满惊怒的嘶吼,以及能量碰撞的闷响,但很快又被空间本身某种吸收声音的特性削弱,消失不见。
是其他“单位”已经遭遇了战斗?苏弥眼神一凛。这个“无序渊薮”的危险,看来即刻便至。
突然,陆离发出警示:“检测到多个低智慧生命能量反应从前方甬道及右侧雷泽地面接近!速度很快!能量特征混杂,敌意明显!”
他话音未落,前方幽都风格的甬道黑暗中,猛地窜出数条黑影!它们形似放大数倍、骨骼外露的尸犬,但通体由不断滴落的阴影和惨绿色磷火构成,眼眶中燃烧着贪婪的魂火,无声无息,却散发着噬魂的寒意——这分明是幽都低阶鬼物“影獠”的变体!
几乎同时,右侧那片闪烁着静电的地面,几处焦黑的土块炸开,钻出几只拳头大、甲壳黝黑锃亮、口器不断开合、周身跳跃着细碎电火花的甲虫,它们振翅飞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嗡鸣,如同微型闪电风暴般扑来!
两种来自不同神话地域、性质迥异的怪物,竟在这个混乱空间里同时出现,并默契(或者被规则驱动)地发起了攻击!
“迎敌!”苏弥低喝,强行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灌注进左手握着的无魂之木。木身泛起微弱的乌光,但她的右臂沉重,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线。
雷烬独眼怒睁,压抑许久的暴戾和战斗本能似乎找到了宣泄口,他发出一声低吼,不闪不避,踏步上前,暗沉的刑臂带起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径直砸向冲在最前的一头影獠!臂甲与阴影躯体接触,没有实质碰撞声,却爆发出一圈混合了凶煞红芒与惨绿磷火的诡异光晕,那头影獠哀嚎着(首次发出声音)被打散大半,残余的阴影仓皇后缩。
但雷烬自己也晃了一下,刑臂上的纹路急促闪烁,他脸上掠过一丝更深的痛苦,脑海中的杂音仿佛被这一击放大。
青翎尖叫一声,鼓起勇气挥出风刃,斩向空中袭来的电甲虫,风刃与电火花碰撞,勉强挡开几只,但更多的甲虫绕过风刃,直扑他和苏弥!
陆离眼中银光一闪,数道凝练的数据流如同银色锁链射出,精准地缠绕住几只电甲虫和另一头试图偷袭苏弥侧翼的影獠。数据流与怪物身上的混乱能量激烈冲突,发出滋滋的侵蚀声,暂时限制了它们的行动。
战斗在踏入这个诡异回廊的第一刻,猝然爆发。团队在状态极差的情况下,面对来自不同规则领域的混合攻击,险象环生。而远处,其他未知“单位”的动静,以及这个“无序渊薮”更深处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
手腕上,倒计时正在无情流逝,逆鳞点的数字依旧为零。
生存游戏,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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