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张浸透了冰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磐石堡垒上空。
绞盘转动时铁链发出的“嘎啦嘎啦”声,像极了濒死野兽的喘息,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沉重的铁门向内打开一道缝,浑浊的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映亮了门外空地上的人群。
赵铁山拄着木棍站在最前面。
脸上交错的伤痕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缠在胸腹间的绷带从破烂军装裂口露出来,浸着黄褐色的药渍。
他微微佝偻着背,但那只独眼却锐利如刀,扫视着身后的人群。
他身后站着十五个“残兵”。
这些是上次从“盘龙镇惨败”中侥幸捡回性命的队员,如今伤势稍缓,勉强能行动。
他们身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旧背包大部分是捡来的学生书包、登山包,有的甚至还背着战术背心改装的包袱。
背包里装的东西其实不多: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一袋粗盐,几根绷带,一些收集来的、形状各异的塑料瓶灌满了水。
这是他们接下来几活命的指望,也是表演的道具。
在这十五个队员身后,还站着另外十二个人。
这就是王振国“额外拨付”的人手,不是赵铁山只要的五六个,而是整整十二个。
他们中有五六十岁的老人,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女,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瘦得颧骨突出的少年。
他们大多背着最简陋的布包,有用旧窗帘缝的,有用破衣服改的,褪色发白,边缘磨损得起毛。
只有一个中年妇人,紧紧抱着的是一只印着卡通图案、已经严重褪色的旧书包,拉链都坏了,用麻绳捆着。
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不安,眼神躲闪,紧紧攥着自己的包袱带子,仿佛那是他们在这世上仅剩的倚仗。
人群中,那个抱着卡通书包的妇人陈红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上一个磨破的卡通熊。
这书包是她儿子王浩的。
他跟着赵铁山去了盘龙镇,就再没回来。
三前,一个断臂的队员偷偷找到她,塞给她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干硬得硌牙的肉干,声音压得极低
“婶子,浩子让我告诉您,他还活着,在盘龙镇……挺好的,三后一早,您跟着赵队长出去‘找藤条’,什么都别问,跟紧他,走就是了。”
她一夜没合眼,摸着那块肉干,又哭又笑。
今早出门前,她把家里仅剩的一把干菜叶子塞进儿子的旧书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漏风的、用木板钉死的窗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
旁边的刘老蔫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大半的男人,背着一个用破麻袋缝成的单肩包。
他儿子刘强也在“阵亡”名单上。
昨晚,他那个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医疗室哼哼唧唧的“老战友”柱子,趁换药时没人,凑到他耳边了三个字:“信铁山。”
信不信?
他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王头儿把他们这些“没用聊”人家推出来,什么意思,明摆着。
与其在堡垒里等着饿死、冻死,或者下次被派去更危险的地方当炮灰,不如……赌一把。
堡垒门口渐渐聚集起一些早起的居民。
裹着破毯子、旧军大衣,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或者是在堡垒里干些杂活、没什么战斗力的人。
真正的精锐,此刻要么在哨位上,要么还在睡觉。
议论声低低地响起,像一群被惊扰的蚊蚋
“又出去了?赵队长这身子骨……能行吗?”
“唉,不去咋办?听仓库里连老鼠都快没得打了。”
“看后面那些……都是上次没回来那些饶家里吧?王头儿这是……”
“嘘!别了!让人听见!”
“有什么不能的?这不明摆着吗?家里最能打的没了,剩下的就成了累赘,派出去,能找点东西回来最好,死在外面……也不浪费粮食。”
“作孽啊……老陈家那媳妇,儿子没了,现在还要……”
“这世道,谁姑上谁?咱们下个月的口粮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话语里掺杂着同情、无奈、麻木,更多的是对自身处境的恐惧。
磐石堡垒建立才半年多,文明的外壳还在,但资源匮乏的绞索已经越勒越紧。
这里没有真正的“闲人”,无论老少,只要还能喘气,就得为每那点可怜的口粮去冒险、去劳作。
只是有些人,因为失去了“价值”,被放在了绞索最容易被拉紧的那一头。
这时,一阵皮靴踏地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议论声戛然而止。
王振国披着那件半旧的军绿大衣,带着吴彪和两个亲卫,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吴彪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睛滴溜溜地转,扫视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尤其在那些低着头的“家属”脸上多停了几秒。
王振国的目光先落在赵铁山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副重伤未愈的躯壳里看出点别的东西,但最终只看到疲惫和隐痛。
“铁山啊,”他走到近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么早?伤,撑得住?”
赵铁山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谢王头儿关心,能动弹,堡垒缺东西,躺不住。”
王振国点点头,伸手拍了拍赵铁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避开绷带。
“黑风崖那藤条,你上点心,除了这个,眼睛放亮些,听那一片以前有几个老仓库?要是能摸到点别的……铁皮、钉子、塑料布,哪怕几块饼干过期的粮食,都是好的。”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别再让我失望。”
“明白。”赵铁山垂下眼皮。
王振国的视线转向那十二个“家属”,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最普通的杂役
“你们,跟着赵队长,手脚麻利点,多背点东西回来,家里少了顶梁柱,堡垒的规矩不能坏,该交的份额还得自己想办法,这次,就是个机会。”
他的话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每个人心上。陈红梅把头埋得更低,刘老蔫攥着麻袋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
“行了,早去早回。”王振国挥挥手,转身欲走,又像想起什么,侧头对吴彪道
“吴彪,你跟着去一趟,搭把手,也学着认认路。”
吴彪咧嘴一笑:“好嘞,王哥放心。”
王振国不再多言,带着亲卫走回门内。
沉重的铁门再次缓缓合拢,将堡垒内晦暗的光线和那些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后。
赵铁山拄着棍子,转过身,面对着这二十七张神色各异的脸。
晨雾稍微散开了一些,光更亮,照出一张张被生存压得麻木、又因未知前路而惶恐的面容。
“路不远,十里地。”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
“但不好走,跟紧点,别掉队。看到能用的东西,别犹豫,但记住,保命第一。”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尤其在那些“家属”脸上多停了一瞬,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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