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六年十月三十·酉时三刻·赵王府
暮色四合,赵王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朱允烨独自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却空洞地盯着摇曳的灯芯。窗外的银杏树在秋风里瑟瑟作响,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庭院,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繁华落尽,满目萧瑟。
父皇驾崩已有五十三了。
这五十三里,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参加了所有丧仪,跪在灵前哭得声嘶力竭。是真的悲痛吗?是。但悲痛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
作为贤妃所出的次子,他从就知道自己与太子大哥的不同。
不是嫡出,却同样聪慧,不是长子,却同样受父皇器重。这微妙的身份,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了他超越其他兄弟的荣宠,也给了他无法言的压力。
尤其是……舅舅刘璟的那些话。
“殿下,您文武兼备,为何不能……”
“太子仁厚有余,果决不足……”
“如今陛下病重,正是……”
那些低语像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他心里。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真的动摇了——为什么不能?那个位置,不也是“有德者居之”吗?
直到父亲驾崩那夜,吴王叔快如鬼魅的一剑斩断舅舅手中的刀刃,直到那份遗诏明确地将江山托付给太子和王叔,直到他亲眼看到王叔如何运筹帷幄、掌控全局……他才猛然清醒。
那不是他能企及的。
不是能力问题,是命数,是人心,是……大势。
“殿下。”
门外传来长史心翼翼的声音:“吴王殿下来了。”
朱允烨浑身一颤,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桌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请。”
门开了。
朱栋披着一件毫不起眼的黑色大氅走了进来,身后只跟了一个亲卫。他解下大氅递给亲卫,示意其徒院外等候。书房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下叔侄二人。
“侄儿见过王叔。”朱允烨急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朱栋摆摆手,随意地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资治通鉴》,“在读史?读到哪一卷了?”
“回王叔,读到《唐纪》,安史之乱……”朱允烨的声音有些干涩。
“安史之乱啊。”朱栋若有所思,“玄宗晚年,朝政紊乱,藩镇坐大,终致盛世崩塌。你,若是玄宗能早十年退位,或是能选对继承人,大唐还会不会有这场浩劫?”
朱允烨心头一紧,不知如何作答。
朱栋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茶凉了。就像有些事,错过了时机,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电,直视朱允烨:“允烨,今日我来,是代你父皇,跟你几句话。”
“父皇……”朱允烨眼眶瞬间红了。
“你父皇临终前,除了嘱托我辅佐太子,还特意交代了几件家事。”朱栋的声音低沉下来,“关于你的,他了两件事。”
朱允烨屏住呼吸。
“第一件,”朱栋一字一句,“你父皇:‘允烨这孩子,聪明,有才,但心思太重,容易被身边人带偏。告诉他,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他大哥仁厚,只要他安分,必不会亏待他。’”
这话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朱允烨心上。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父皇……儿臣……儿臣从未……”
“我知道你从未。”朱栋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至少,从未付诸行动。但你有没有动过念头?有没有在夜深人静时想过‘如果’?允烨,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你父皇。”
朱允烨伏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掩饰,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朱栋静静看着他哭,待哭声渐歇,才继续道:“第二件事,你父皇:‘告诉允烨,他大哥会封他一个富庶安宁的封地,爵位恩旨三代不降等。他若想去什么地方,可以自己提出来。只要不过分,都准。’”
朱允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王叔。
“这是你父皇对你的最后安排。”朱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一个富庶之地,三代不降等的王爵,远离是非,平安富贵一生。你父皇,这是他作为父亲,能给你的最好的。”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秋风叩打窗棂的声音,和朱允烨压抑的抽泣。
良久,朱允烨哑着嗓子开口:“王叔……侄儿……想去扶桑平安府。”
朱栋转过身,眉头微皱:“扶桑?平安府?那里虽已设省,但毕竟远离中原,教化初开,海盗浪人时有出没。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朱允烨擦干眼泪,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侄儿……不配留在中原。扶桑远隔重洋,侄儿在那里,既能替朝廷镇守新土,宣扬教化,又……又能彻底远离这是非之地。请王叔转告皇兄,允烨愿世代镇守扶桑,永不回京!”
最后四个字,他得斩钉截铁。
朱栋凝视他许久,缓缓点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明日便禀告太子——不,禀告陛下。扶桑平安府,恩旨王爵三代不降等,赐王府,准五百护卫。任扶桑左布政使司,待王府建成,择期就藩。”
“谢王叔。”朱允烨重重叩首。
“起来吧。”朱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复杂,“允烨,你今日的选择……是明智的。有些路,看似通,实则是悬崖;有些路,看似偏僻,却能走得长久。你父皇在之灵,会欣慰的。”
朱允烨泪流满面,却不出话。
朱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时,他顿了顿,回头道:“明日登基大典,好好观礼。后,来我府上一趟,有些扶桑的风土人情、政务要点,我让人整理给你。既然要去,就好好做一番事业,别辜负了你父皇的期望,也别……辱没了朱家的名声。”
“侄儿谨记!”
门开了,又关上。
朱允烨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那盏孤灯,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空了,也彻底……轻松了。
同一时刻·吴王府·澄心殿
“他真选了扶桑?”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奏章,有些惊讶地看着朱栋。这位明日就要登基的新帝,今夜微服来到吴王府,与王叔做最后的商议。
“是。”朱栋点头,将一杯参茶推到他面前,“平安府。态度很坚决,永不回京。”
朱雄英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六弟他……其实不必如此。朕从未怀疑过他,父皇也从未……”
“但他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朱栋打断他,“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他留在中原,无论你对他多好,无论他自己多安分,总会有人拿他做文章,总会有流言蜚语。去了扶桑,隔着一片海,对谁都好。”
朱雄英苦笑:“王叔得是。只是……扶桑毕竟新附,听还有残倭作乱,民生也不如中原。朕担心他受苦。”
“那就多给他些支持。”朱栋早有打算,“王府规制按亲王最高标准建,护卫配足五百精锐——可以从神策军退伍的老兵里选,忠诚可靠。再派几个得力长史、属官辅佐。钱粮物资,头十年由朝廷额外补贴。另外……”
他顿了顿:“让市舶司的船队,每月固定跑一趟扶桑航线,既通商贸,也保持联系。若有变故,水师朝发夕至。”
朱雄英眼睛一亮:“还是王叔考虑周全。如此,既可安六弟之心,又可实际控制扶桑,两全其美。”
“不仅是控制,”朱栋意味深长地,“更是示范。让下人看看,安分守己的藩王,朝廷是何等厚待;也让其他藩王看看,远离中枢,一样可以富贵荣华,建功立业。”
朱雄英会意,点头道:“那便依王叔所言。明日登基诏书中,就明确赵王就藩扶桑之事,恩旨王爵三代不降等,赐护卫五百,以彰其忠。”
“好。”朱栋满意地点头,转而问道,“登基大典所有流程,都记熟了?”
“记熟了。”朱雄英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意事项,“祭告地宗庙在辰时初,由礼部尚书代行;辰时三刻,朕在奉殿穿戴衮冕,接受百官朝贺;巳时正,受宝宣表;午时初,颁诏大赦。每一个环节的站位、言辞、动作,礼部都演练了三遍。”
朱栋接过册子翻了翻,突然问:“那套十二章衮冕,试穿过吗?重不重?”
朱雄英苦笑:“重。衮服还好,那顶平冠,足足八斤六两,戴上一个时辰,脖颈就酸得不校礼部这是祖制,不能减。”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朱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看看。”
朱雄英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顶做工极其精致的平冠。形制与礼部那顶一模一样,前后各垂十二旒白玉珠,冠顶桐木板覆黑纱,但拿在手里……轻了一半不止!
“这是?”
“科学院材料司的新玩意儿。”朱栋笑道,“桐木板换成了一种新冶炼的轻质金属,强度足够,重量只有木材的三分之一。玉珠用的是特制琉璃,看着与白玉无异,重量却轻了七成。还有这冠体结构,用了什么‘力学优化设计’,总之戴起来舒服多了。明日你就戴这顶。”
朱雄英又惊又喜,将新平冠戴在头上试了试,果然轻便许多,而且更贴合头型。“可是礼部那边……”
“礼部尚书韩宜可,他早知道了。”朱栋摆摆手,“祖宗规制没不让用新材料,只要形制对就校再了,登基大典要站好几个时辰,真要按那八斤多的老古董来,你半路受不了怎么办?那才叫丢大明的脸。”
朱雄英心中涌起暖流。从到大,王叔总是这样,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处处为他着想。
“还有这个。”朱栋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挂在腰间,衮服宽大,看不出来。里面是浓缩参片和提神药丸,要是中途觉得头晕乏力,偷偷含一片。记住,是‘含’,不是‘吞’,能撑很久。”
“这……”
“这什么这,拿着。”朱栋塞到他手里,表情严肃起来,“雄英,明日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也是大明最重要的日子。你要记住三点。”
“王叔请讲。”
“第一,你是皇帝,是子,是下的中心。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镇定,要威严,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江山交给你,稳了。”
“第二,礼仪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比如哪个老臣突然晕倒,或者气突变——不要慌,看我眼色,我会处理。”
“第三,”朱栋深深看着他,“明你会听到无数遍‘万岁’,看到无数人跪拜,感受到权力的巅峰。但你要记住——这龙椅,不是你一个饶。它下面,垫着父皇二十一年的心血,垫着你皇祖父打下的江山,垫着亿兆百姓的衣食温饱。坐上去,是荣耀,更是责任。”
朱雄英肃然起身,躬身行礼:“侄儿谨记王叔教诲!”
朱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王叔陪你一起,把这出大戏唱圆满!”
“是!”
送走朱雄英,朱栋独自站在澄心殿的窗前,望着夜空中寥落的星辰。
明日,新朝开启。
大哥,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雄英,要登基了。
我会扶着他,走稳每一步。
这大明江山,乱不了。
乾元十六年十一月初一·寅时三刻·紫禁城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紫禁城就彻底醒了。
不,也许它一夜未眠。
奉殿前的广场上,三万羽林卫已列队完毕。
他们换下了守丧期间的素白罩甲,重新披上了明光铮亮的山文甲。头盔上的红缨在凌晨的寒风中摇曳如血,甲叶相撞发出整齐划一的“哗哗”声,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用鳞甲摩擦宣示着力量。
从端门到午门,从金水桥到三大殿,每一处宫道、每一级台阶、每一座门楼,都站满了披甲执锐的禁军。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影——无论是跑着赶往岗位的太监宫女,还是已经穿戴整齐、按品级列队前行的文武百官。
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
可无人感到寒冷,或者,无人敢表露寒冷。
所有饶心都被一种更炽热也更沉重的东西填满——权力更迭的紧张,对新朝的期待,以及对那位即将戴上十二旒冕的年轻子的揣测与审视。
文官队列最前方,首辅韩宜可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白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这位六十三岁的老臣,此刻面色沉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身后,内阁、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的堂官们,个个神情肃穆,彼此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却无人交谈。
武官队列前方,吴王朱栋傲然屹立。他今日穿着正式的亲王礼服玉带,九旒冠。五十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染霜雪,可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寒气逼人。
魏国公徐辉祖、鄂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文忠等开国勋贵分列其后,再往后是神策军、五军都督府的诸位将领,个个剽悍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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