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六年十一月初一·酉时三刻·吉时·太庙
日影西斜,残阳如血。
当朱雄英完成午门颁诏、赐宴群臣、与民同乐等一系列典礼,最后来到太庙时,已是黄昏时分。
这是登基大典的最后一站,也是情感上最沉重的一站——他要在列祖列宗面前,正式宣告自己继承大统,同时……告祭刚刚入葬长陵的父亲。
太庙位于紫禁城东南侧,是一组庄严肃穆的建筑群。
主体建筑享殿面阔九间,重檐庑殿顶,覆以黄色琉璃瓦,巍峨壮观。殿内供奉着大明开国以来历代皇帝、皇后的神主牌位,香烟缭绕,烛火长明。
此刻,享殿内外戒备森严。神策军与皇城卫戍司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太庙围得水泄不通。参加祭祀的宗室、勋贵、文武重臣,皆已换上庄重的祭服,按序肃立于殿前广场。
朱雄英已卸去沉重的衮冕,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玄色祭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腰系玉带。这身装扮少鳞王的奢华,多了几分孝子的庄重。他面色疲惫——整整一的高强度仪式,纵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比白日更加深沉。
朱栋跟在他身侧,同样穿着亲王祭服。他刻意落后半步,既彰显君臣之别,又不离左右,随时准备扶助。他注意到侄子的脚步有些虚浮,低声问:“还能撑住吗?”
“能。”朱雄英咬牙道。
“含颗提神丸。”朱栋递过那个特制皮囊。
朱雄英接过,偷偷含了一片在舌下。一股清凉甘苦的味道在口中化开,随后暖流升起,疲惫感稍减。
礼乐响起。
不是登基时的《中和韶乐》,也不是赐宴时的《宴乐》,而是更加古朴、更加肃穆的祭祀雅乐。编钟、特磬、埙、篪合鸣,乐声苍凉悠远,仿佛自殷周时代穿越而来,携带着华夏先祖祭祀地鬼神时的虔敬与庄严。
在礼乐声中,朱雄英缓缓步入享殿。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长明灯和香烛的光晕摇曳。正前方,是一排排朱漆金字的牌位,最中央最新的一块,赫然写着“大明太宗启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之神主”——那是父亲朱标的灵位。
看到那块牌位的瞬间,朱雄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尽管早已接受父亲离去的事实,尽管已守孝一月,尽管今日已戴上平冠坐上龙椅……可当亲眼看到这冰冷的、写着父亲谥号的牌位,与列祖列宗并列于此,接受后世祭祀时,那股锥心刺骨的悲痛,依旧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哭。
此刻,他是皇帝,是来告祭祖宗、宣告正统的皇帝,不是可以在父亲灵前肆意痛哭的孝子。
他缓缓走到供案前。案上陈列着太牢(牛、羊、猪三牲)、粢盛(谷物)、酒醴等祭品。礼官递上三炷已经点燃的檀香,香气浓郁,直冲鼻腔。
朱雄英双手接过香,高高举起,面向列祖列宗的牌位,然后缓缓跪下。
“不肖子孙朱雄英,谨告于大明列祖列宗、太宗文皇帝暨列祖列宗神灵之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的颤抖:
“雄英德薄,蒙皇考太宗皇帝遗命,付以社稷重任。今日嗣登大宝,承继鸿图,心实惶恐,如临深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父亲牌位上,眼中水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皇考在位十六载,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北定边陲,东靖海波,南抚诸番,西固疆域;推行新政,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开海通商,兴学育才,修筑铁路,整军经武……创乾元盛世,泽被苍生。”
“然不假年,皇考中道崩殂,弃臣等而去。每思及此,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
“父皇……儿臣……想您了……”
这一声“父皇”,不再是朝堂上庄重的“皇考”,而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本真的呼唤。殿内肃立的宗亲臣工,闻之无不动容。常太后站在女眷队列中,早已泪流满面。徐皇后紧紧牵着朱文垚,孩子虽年少,却也感受到气氛的悲伤,瘪着嘴想哭。
朱栋站在朱雄英身后半步,看着侄子颤抖的肩膀,心中酸楚。他想起大哥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托他照顾雄英的情景,眼眶也微微发热。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继续道:
“然,祖宗基业不可废,下苍生不可负。儿臣虽愚钝,亦知肩头重担。今日在此,于列祖列宗神灵前立誓——”
他挺直脊梁,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儿臣必谨遵皇考遗训,恪守祖宗法度,亲贤臣,远人,勤政爱民,夙夜匪懈!必继乾元之志,开熙盛之世,使我大明国富民强,江山永固!”
“皇考在之灵,恳请庇佑儿臣,庇佑大明!”
罢,他将三炷香插入香炉,然后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次叩首,额头都与冰冷的地砖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九叩毕,他伏地良久,才缓缓起身。
礼官高唱:“奠帛——献酒——”
朱雄英接过礼官递上的玉爵,斟满醴酒,双手捧起,洒在供案前。清冽的酒液渗入砖缝,仿佛被另一个世界的祖先饮下。
随后是诵读祭文、焚烧帛书等一连串繁琐仪式。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当祭祀终于结束,朱雄英走出享殿时,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太庙广场上点起了无数灯笼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深秋的寒意。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望着远处宫城闪烁的灯火,望着夜空寥落的星辰,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与释然。
父亲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他的时代,从此刻,正式开始。
“陛下,”朱栋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今日所有仪程已毕。您……该回宫歇息了。”
朱雄英转头看向王叔。灯笼的光映在王叔脸上,那张与父亲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容,此刻满是关切与疲惫。是啊,王叔今日陪他走完全程,同样心力交瘁。
“皇叔也辛苦了。”朱雄英轻声道,“今日若无王叔……”
“陛下又傻话。”朱栋笑了笑,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和,“这是臣的本分。”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不过,今日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那三条新政,虽强行推了出去,但反对者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之上,暗流不会停息。藩王那边……秦王、晋王、燕王,今日看似恭顺,可心中作何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侄儿明白。”朱雄英点头,“但侄儿不怕。有王叔在,有新政根基在,有神策军在,迎…父皇打下的基业在。这江山,乱不了。”
朱栋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陛下能有此心志,臣……放心了。”
两人并肩而立,久久无言。夜风吹动衣袂,寒意刺骨,可他们心中都燃着一团火——一团要照亮这个帝国,开创一个全新时代的火。
戌时正·乾清宫东暖阁
回到乾清宫时,朱雄英满是疲惫。
徐皇后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连忙上前搀扶,帮他卸去沉重的祭服冠冕,换上轻便的寝衣。周济民也被紧急召来,把脉施针,开了安神汤药。
“陛下今日耗神过度,需静养三日,切忌再劳心劳力。”周济民临走前再三叮嘱。
朱雄英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让徐皇后取来今日登基大典的所有文书——诏书副本、贺表、新政条陈……一字一句地细看。
“陛下,该休息了。”徐皇后柔声劝道。
“再看一会儿。”朱雄英摇头,手指抚过诏书上“熙盛”二字,眼中闪着光,“怀瑾,你知道吗?今在午门,听到百姓喊‘大明万年’的时候,朕忽然明白了皇祖父和父皇为什么要推行新政,王叔为什么要坚持改革。”
“为什么?”徐皇后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因为百姓要的,不是华丽的辞藻,不是空洞的礼法,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能吃饱,能穿暖,孩子能读书,老人能安度晚年。”朱雄英声音虽轻,却充满力量,“皇祖父和父皇还有皇叔用二十一年时间,打下了基础;朕要用一辈子时间,把‘熙盛’二字,变成实实在在的盛世。”
徐皇后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既骄傲又心疼。她轻声:“那陛下更要保重龙体。盛世不是一日建成的,陛下若累倒了,才是辜负了父皇和皇叔的期望。”
朱雄英笑了,笑容中有疲惫,更有坚定:“你得对。朕……这就休息。”
他躺下,徐皇后为他掖好被角,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灯。她躺在丈夫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黑暗中,朱雄英望着帐顶,久久不能入睡。
今日的一切,如光影般在脑海中流转。父皇的牌位,沉重的冠冕,山呼万岁的声浪,王叔坚定的目光,朝臣震惊的表情,百姓欢呼的面孔……
最终,所有画面汇聚成两个字:
熙盛。
光明,隆盛。
这是他的年号,也是他的誓言,更是他对这个帝国未来的期许。
“父皇,”他在心中默念,“您放心。儿臣,定会开创一个辉煌的熙盛之世。这大明江山,儿臣与皇叔,一定会替您守好,让它光芒万丈,永照寰宇!”
同一时刻·吴王府·澄心殿
朱栋回到王府时,已是戌时三刻。
徐妙云和常靖澜两位王妃早已等在正厅,见他回来,连忙上前帮他卸去外袍冠冕。
“王爷累坏了吧?”常靖澜性子活泼,一边替他揉着肩膀,一边叽叽喳喳地,“今日登基大典,城里可热闹了!听午门外聚集了好几万人,都在喊‘陛下万岁’!咱们府里的下人都偷偷跑出去看热闹了!”
徐妙云则端来参汤,柔声道:“先喝点汤暖暖身子。燨儿他们都在演武场,要等父王回来禀报今日宫中的见闻。”
朱栋喝了口汤,感觉疲惫稍减,笑道:“这几个子,倒是积极。让他们过来吧。”
不一会儿,朱同燨、朱同燧、朱同煇、朱同熞四个儿子,以及世子妃蓝霜晴、江宁王妃沐安澜等女眷,都来到了澄心殿。连十岁出头的朱心垲和朱心堃两个孙子也跟来了,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祖父。
“父王,今日朝堂上那三条新政,真是太解气了!”朱同燨最先开口,这位神策军少帅满脸兴奋,“您没看见那些文官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尤其是那个张弼,差点当场晕过去!”
朱同燧也笑道:“周王叔今日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平时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刻站出来一通怼,把那些老学究得哑口无言!”
“还有魏国公,”朱同煇补充道,“他那一句‘边关将士在用什么拼命’,简直到武将心坎里去了!宴席结束后,好多勋贵都在夸他。”
朱栋听着儿子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脸上露出笑容。他看向两个孙子:“心垲、心堃,你们今去观礼了吗?”
朱心垲怯生生地:“去了,但人太多,孙儿个子矮,只看到陛下的冠冕。”
朱心堃则大胆些:“孙儿看到皇伯走路的样子,威风极了!以后孙儿也要像皇伯那样英武!”
童言无忌,却让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朱栋摸了摸两个孙子的头:“好志气。但你们要记住——威风不是装出来的,是实实在在做事情做出来的。陛下今日能镇住满朝文武,不是因为那身衮冕,而是因为他有决心,有担当,有你们皇伯祖打下的基业,迎…咱们朱家上下齐心。”
他看向儿子们,神色严肃起来:“今日之后,新朝才算真正开始。那三条新政,只是开端。接下来,会有更多阻力,更多暗流。你们在各自位置上,要更加谨慎,更加努力。燨儿在神策军,要确保军队绝对忠诚;燧儿在应卫戍,要保证京畿安稳;煇儿在户部,要盯紧漕运;熞儿虽然还,但也要用心读书习武,将来为朝廷出力。”
“儿子明白!”四人齐声应道。
“还有你们,”朱栋看向儿媳们,“王妃和世子妃,要管好王府内务,约束下人,别给朝廷添乱。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吴王府,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妾身谨记。”徐妙云和常靖澜躬身道。
蓝霜晴和沐安澜也连忙应诺。
交代完毕,朱栋让众人退下休息,只留下徐妙云一人。
烛光摇曳,夫妻二人相对而坐。
“王爷今日……”徐妙云欲言又止。
“累,但值得。”朱栋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妙云,你知道吗?今看到雄英站在丹陛上,接受百官朝拜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洪武元年,父皇登基时的情景。”
徐妙云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还年少,站在大殿内,看父皇穿着衮冕,坐在龙椅上。觉得那龙椅好大,父皇好威风。”朱栋陷入回忆,“后来大哥登基,我也在下面看着。那时想的是——大哥终于如愿以偿了,我要好好辅佐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今,看着雄英坐上那个位置,我想的却是——大哥,你可以安心了。你的儿子,长大了,能扛起这片江山了。而我……我会守着他,就像当年守着大哥一样。”
徐妙云眼眶微红:“王爷这一生,都在为朱家、为大明操劳。妾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选择。”朱栋笑了笑,笑容中有释然,“遇到你和靖澜,有燨儿他们这些孩子……我不后悔。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事,能让华夏少走些弯路,能让百姓过得好些,值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喧嚣——那是京城百姓仍在庆祝新帝登基的欢闹声。
“你看这万家灯火,”朱栋轻声,“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有父母,有子女,有欢笑,有忧愁。我们的责任,就是让这些灯能一直亮下去,让这些家庭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徐妙云走到他身边,依偎在他肩上:“王爷做到了。这些年,大明变化太大了。妾身还记得洪武初年,应府外还有饿殍,现在呢?街市繁华,百姓安居,孩童都能上学堂……这都是王爷和先帝的功绩。”
“还不够。”朱栋摇头,“路还长着呢。科学发展、海外扩张、制度改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好在,雄英是个有抱负的,燨儿他们这一代也成长起来了。我还能再干二十年,把基础打得更牢些。”
徐妙云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知道劝他休息是没用的,只能轻声:“那王爷也要注意身子。您不是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
“放心,我心里有数。”朱栋搂住妻子的肩膀,望着夜空,“至少,要看到熙盛盛世真正到来,看到大明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中心,看到……华夏文明的光芒,照亮整个星球。”
他的声音很轻,却充满力量。
窗外,月色如水,星光璀璨。
应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喧嚣沉淀,万物归于宁静。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
一个旧时代,已随着乾元皇帝一同埋葬。
一个新时代,正随着熙盛皇帝,冉冉升起。
而那位被尊为“皇叔议政王”、被新帝倚为柱石的吴王朱栋,依然如定海神针般,屹立在朝堂之上,江山之郑
他的传奇,还在继续。
大明的故事,还在书写。
熙盛新朝,柱石依然。
乾元十六年十一月初二·辰时·奉殿
新朝第一次常朝。
朱雄英端坐龙椅,虽然面色仍显疲惫,但眼神锐利,威仪成。玉旒后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最终落在文官队列前联—那里,张弼等昨日反对新政的老臣,个个低眉垂目,不敢与他对视。
“众卿可有本奏?”朱雄英开口,声音沉稳。
短暂的寂静后,首辅韩宜可出列:“陛下,老臣有本。昨日议政王所提三条新政,事关重大,需尽快落实。老臣建议,即刻成立‘新政推行督办司’,由老臣亲自牵头,内阁在派一人,六部各派侍郎一人参与,专司新政细化、推行事宜。”
这是老首辅的投名状——用实际支持,弥补昨日的犹豫。
朱雄英眼中闪过满意:“准。韩阁老忠心为国,朕心甚慰。督办司三日内成立,所需人手、钱粮,内阁与户部协调解决。”
“老臣领旨。”韩宜可退下。
紧接着,户部尚书茹太素出列:“陛下,关于‘清田稽查司’的筹建,臣已拟定初步方案。稽查司设正副使各一,由都察院选派;下设南北两个清田司,各辖十五个稽查队,每队二十人,由户部、刑部、地方按察司抽调解员。所需经费,约需白银二十万两……”
一条条,一件件,新政开始落地。
朱栋站在御座之侧的特设席位——这是“皇叔议政王”的特权,可坐而听政——静静看着这一牵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方还有无数艰难险阻。
但他更知道,只要他与侄子同心协力,只要新政的根基不断加深,只要大明的国力持续增长……
这江山,就乱不了。
这盛世,就一定能到来。
他望向殿外,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光万道,照亮了巍峨的紫禁城,也照亮了这个古老帝国全新的未来。
熙盛元年,就要来了。
而大明,将在新的时代里,继续它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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