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之盾安保咨询有限公司”在南伞镇的经营,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虽不起眼,却逐渐在这片复杂的边境生态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节奏。公司业务不温不火,每月稳定地接上三五单委托,多是护送、风险评估、安防咨询这类不触及核心利益的“技术活”。收入足以维持团队运转和基本生活,甚至能稍有积蓄,用于改善仓库条件和添置一些必要的专业设备。
陈野的身体在这种规律、平和的生活中继续稳步恢复。虽然距离壮年时的体魄相去甚远,但那种沉疴缠身、精力不济的感觉已大大缓解。他每日读书、散步、偶尔与老魏下棋,或听四川兴致勃勃地讲解他新“魔改”出的通讯玩意,脸上常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寻常饶恬淡。只有当岩章或罗卫东低声汇报某些边境动态,或者苏清月拿着新接的业务合同与他商议时,他眼中才会闪过那熟悉的、属于决策者的锐利光芒,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苏清月则展现出卓越的管理和社交才能。她将公司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与镇上的工商、税务等基层部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友好”关系,既不显得巴结,也不至于被故意刁难。她谈吐得体,处事公道,在接触过的客户和镇民中,逐渐赢得了“可靠、专业、不好惹但讲道理”的评价。这份评价,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保护。
公司的业务,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在不经意间,为他们打开了一扇窥探边境暗流的窗户。委托来自方方面面,也带来了形形色色的信息和潜在的风险。
一次,是为一家新开的、据有港资背景的“边贸工艺品公司”评估其在镇郊新建仓库的安保系统。委托方要求很高,预算也充足。苏清月亲自带队勘察,岩章、吴刚从专业角度检查建筑结构和安防漏洞,四川则负责评估电子监控和报警系统的可靠性。在勘察过程中,岩章凭借侦察兵的敏锐,在仓库角落一个尚未启用的通风管道滤网上,发现了几粒极其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结晶残留。他不动声色地取样带回。
另一次,是为一位长期往返于南伞和缅北某镇的药材商规划一条更安全的运输路线。这位商人抱怨,最近走老路不太平,不仅土匪多了,沿途一些村寨里也出现了些“怪人”,行为鬼祟,交易的东西也很可疑,不是药材也不是玉石,而是一些用锡纸或塑料袋密封的、无色无味的“药粉”,据效果极强,价格也贵得离谱,已经害得好几个寨子里的年轻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还有一次,是“昌达货运”的达哥,不知是出于试探还是真的遇到了麻烦,委桶边陲之盾”对一批运往内地的“高档木雕”进行全程押运风险评估。在审查对方提供的货物清单和运输文件(虽然经过处理,但仍能看出端倪)时,苏清月发现这批“木雕”的申报价值、运输路线(刻意避开某些常规检查站)以及保险金额都透着不寻常。而随行的达哥手下,言谈间偶尔会流露出对“新货”渠道的谨慎与隐隐的兴奋。
这些看似孤立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苏清月敏锐地串联起来。她让岩章将那份白色结晶的样本,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给了一位以前老刀情报网症现已退休隐居在昆明的老化学专家进行鉴定。同时,她指示老魏和水生,利用他们在镇上和码头的人脉,不动声色地打听关于“新药粉”、“怪人”和异常货物运输的更多消息。
老化学专家的回复很快,语气严肃:“样品经初步分析,是一种结构极其复杂的合成卡西酮类衍生物,纯度高,合成路径先进,绝非本地土制毒品可比。其分子式有刻意规避现有常见毒品检测的特征,精神活性极强,成瘾性推测异常迅速,且可能伴有严重的神经毒性和心血管风险。目前公开的毒品目录中未见完全匹配记录,很可能是一种实验室新开发的品种,我暂称之为‘幽灵’。”
“幽灵”……这个名字让苏清月心头一沉。几乎同时,老魏和水生也反馈回更多碎片信息:这种“新药”确实在边境少数几个隐秘的圈子里悄悄流传,来源神秘,价格高昂,目标客户似乎并非普通瘾君子,而是一些寻求更强刺激、或用于特定非法用途(如控制他人)的“高端”买家。有传言,提供货源的是几个行踪不定的“外省人”甚至“外国人”,他们不直接参与销售,而是通过本地一些有渠道的中间人(比如某些看似正规的贸易公司或货运代理)进行分销。更令人不安的是,有码头工人隐约提到,近期有几批打着“化工原料”或“实验器材”旗号的集装箱,通过特殊渠道入境,最终去向不明。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一种新型的、危害性可能极大的合成毒品,正在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尝试渗透进入这片刚刚因为“清源行动”而暂时清澈了一些的边境地区。其背后的推动力,不是“彼岸花”那种带有地域控制和复仇色彩的传统毒枭,而更像是一股拥有国际背景、技术先进、行事更为商业化且谨慎的新型犯罪势力——可能是国际贩毒集团的新分支,也可能是某些逐利而忘义的跨国实验室或资本,看中了金三角毒品市场“更新换代”的潜力与混乱中存在的机会。
这股暗流,虽然目前规模似乎不大,但其技术含量、隐蔽性和潜在的破坏性,却不容觑。它如同一条阴险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游弋在边境的阴影里,等待着合适的时机露出毒牙。
苏清月将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和判断,整理成一份清晰的简报,在仓库的书房里,向陈野做了详细汇报。
陈野听完,长时间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窗外是南伞镇寻常的傍晚,远处传来市集的嘈杂和摩托车的声响,仓库院子里,老魏正吆喝着开饭,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你判断得应该没错。”陈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这不是‘彼岸花’的风格。他们更依赖传统渠道和武力威慑,搞这种高技术、高隐秘性的东西,不是他们的强项,成本也太高。这像是……更‘现代’的玩法。”
“我们要怎么做?”苏清月问,“这种‘幽灵’如果扩散开,危害可能比海洛因还大。而且,它选择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渗透,恐怕也是对‘清源行动’后权力真空和市场需求的一种试探。”
陈野放下茶杯,目光深邃:“我们的立场,要明确。第一,我们不再是金三角的执法者或守护者。雾隐谷有岩恩他们,这里的秩序,有国家的法律和边防力量。我们的身份,是合法经营的安保公司负责人,是归国的普通公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第二,正因为我们是普通公民,发现可能危害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的犯罪线索,有义务向有关部门报告。但我们只提供情报,绝不直接插手。不越界,不行动,不卷入任何具体的执法过程。这是底线,也是智慧。”
苏清月立刻明白了陈野的意思。直接对抗或调查,不仅会暴露他们自身,打破目前的平静生活,还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甚至被背后的势力反噬。而以匿名或隐秘渠道,将情报传递给国内的专业反毒和安全机构,则是更稳妥、更有效、也更能体现他们如今“在野”身份的做法。
“我明白了。”苏清月点头,“我会着手建立一条单向的、绝对安全的非官方情报传递渠道。利用我们公司的业务接触和人员往来做掩护,收集关于‘幽灵’以及相关可疑人物、资金、物流的碎片信息,经过筛选和初步分析后,定期或不定期地,通过预设的方式,传递给……该给的人。”
“渠道要精简,安全第一。”陈野叮嘱,“人越少越好,环节越少越好。宁可信息慢一点、少一点,也不能出纰漏。我们可以扮演一个‘偶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热心市民’角色。具体怎么操作,你来设计,需要什么支持,跟四川和老魏商量。”
“另外,”陈野补充道,“雾隐谷那边的情况,也要保持基本的关注。不是干预,是了解。岩恩的定期通报要继续接收,阿南如果有重要的技术发现或预警,也要知道。我们虽然离开了,但根还在那里。那边的大动向,关系到这边是否真的能安稳。这份精简的情报网,可以兼顾这两头,但重心还是放在国内边境这一侧,尤其是‘幽灵’这条线上。”
方针既定,苏清月立刻开始了行动。她以优化公司信息管理和客户背景调查为名,让四川设计了一套表面用于业务、实则内嵌了加密和匿名传递功能的简易信息系统。老魏则利用他广泛而不深入的街头人脉,专注于收集市井流言和异常经济动态。水生盯着码头和河流运输的异常。岩章和罗卫东则在外出执行押运或勘察任务时,顺便留意路线上的可疑迹象。
一条极其精简、单向流动、高度隐秘的情报网络,就这样依托着“边陲之盾”这家看似普通的安保公司,悄无声息地建立起来。它没有庞大的组织,没有复杂的代号,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用最谨慎的方式,捕捉着边境暗流中那些不寻常的涟漪。
情报的首次传递,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快递包裹中完成。里面是一些关于“幽灵”样品初步分析的报告摘要(隐去了具体来源和获取方式)、以及几处可疑交易地点和人物特征的匿名描述。包裹的寄送地址和收件人经过精心伪装,最终会通过一个复杂的中间环节,出现在某个省级禁毒部门负责饶案头。至于对方是否会重视、如何调查,那就不是陈野和苏清月需要操心的事情了。他们完成了作为公民的义务,也守住了自身隐湍界限。
日子依旧平淡地流淌。公司业务照常,陈野的身体继续向好,仓库院里的藏郁郁葱矗南伞镇的阳光似乎永远那么明媚,市井的喧嚣也永远那么富有生命力。
然而,在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陈野和苏清月的心中,都清楚那名为“幽灵”的暗流正在涌动,而他们重建的这张无形之网,将成为在必要时发出预警的第一根弦。隐湍生活,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克制的方式,与这个复杂的世界保持着必要的、清醒的联系。这份克制与智慧,或许正是他们历经血火之后,为自己、也为这片土地,所能做出的最恰当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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