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龙涎香的青烟缭绕,那本该安神静心的味道,此刻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以及更深沉的,从权力宝座缝隙中渗透出来的腐朽气息。
朱乾曜端坐在龙椅上,冰冷的龙首扶手几乎要冻僵他的掌心,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试图从这失而复得的触感中,汲取一丝虚假的安全福他回来了,他重新坐上了这个本就该属于他的位子。可那份预想中的安稳与踏实,却像水中月、镜中花,迟迟没有到来。
心,是悬着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在万丈悬崖之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迷雾。
殿外,京城的哀嚎与喧嚣,像一阵阵恼饶蚊鸣,穿透了宫墙的阻隔,隐隐约约地传来,搅得他心烦意乱。锦衣卫的疯癫,陆炳的失踪,像两根淬了剧毒的看不见的芒刺,扎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一碰就痛,一想就怕。
他已经下令,调动了西山大营。三万虎狼之师,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认为足以碾碎一切阴谋诡计的,绝对的力量。
可那份不安,依旧如同附骨之疽,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越来越浓。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快,甚至可以很慢。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沉重,平稳,带着一种仿佛能与人心跳重合的诡异韵律,一步一步,从殿外的阴影中,缓缓踏入光亮的大殿。
守在殿门口的几名禁军,本能地想要上前呵斥,可当他们的目光与来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时,所有的话都像被冻结在了喉咙里,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竟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走进了这帝王寝宫!
“放肆!何人擅闯养心殿!”贴身太监赵福全那尖利的嗓子划破了沉寂,他正要像条护主的疯狗一样扑上去。
“退下。”
朱乾曜猛地抬手,制止了赵福全。
他死死盯着那个走来的人影,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劈中的雕塑,一动不动。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那双刚刚还闪烁着帝王狠厉的老眼,此刻,只剩下针尖大的,极致的震惊与恐惧。
来人走到大殿正中,停下脚步。
他没有行礼,只是抬起头,像主人巡视自己的庭院般,环视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殿宇,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以及龙椅上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老人。
那张脸,与朱乾曜有七分相似,却更显阴鸷与深沉,岁月的刻刀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苍老,只留下了无尽的怨毒和一种深渊般的气息。
朱乾曜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带着破风箱般嘶哑的音节。
“你……你终于来了!”
来人笑了,那笑声低沉,嘶哑,像是在喉咙里积攒了二十年的风沙与铁锈,被一口气吐了出来,充满了无尽的快意与刻骨的嘲弄。
“我的好弟弟,这龙椅,坐得还舒服吗?”
一句话,石破惊!
赵福全和其他几个殿内侍奉的太监,只觉得灵盖仿佛被一道九神雷狠狠劈中,脑中一片空白,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瘫软在地,连最本能的尖叫都发不出来。
弟弟?
能称呼太上皇为弟弟的,这下,还能有谁?
朱睿煊!
那个二十年前,便早已在史书上被一杯毒酒赐死,化为东宫血案中一个禁忌符号的,废太子!
他竟然……还活着!
“很意外?”朱睿煊欣赏着朱乾曜那张血色尽失、如同鬼魅的脸,享受着他眼中那份纯粹到极致的恐惧,如同在品尝一道用二十年光心烹制的绝世佳肴。
他缓缓踱步,用手掌抚过一根冰冷的盘龙金柱,声音里满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追忆与快慰。
“当年,父皇还是心软了。他发现了我在军中的那些动作,却念及他那可笑的最后一丝父子之情,用一个死囚换下了我,把我像一条野狗一样,秘密流放到了酷寒的北疆。”
“他以为那是仁慈,是恩典。”朱睿煊的眼神,陡然变得狰狞,充满了野兽般的光芒,“可在我看来,那是最大的羞辱!他让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我看清楚,我,不如你!不如你这个只会在背后告状的废物!”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龙椅上的朱乾曜,那眼神,像一条蛰伏了二十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剧毒之蛇。
“所以,我创立了‘蝎’。我就是要让父皇,让你们所有人都看看,这下,到底该是谁的!”
“你以为,这些年,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为何斗得你死我活?你以为,朝堂之上,为何总是风波不断?你以为,泰昌与其他几大王朝的摩擦,为何总是那么恰到好处?”
他每问一句,便向龙椅走近一步。那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朱乾曜的心脏上。
朱乾曜的身体,便跟着剧烈地抖一下。
一个盘踞在他心头二十年的梦魇,一个他以为早已化为枯骨的亡魂,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撕开了这二十年来,所有他看不懂,想不透的迷局。
原来,他一直都活在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里。
而织网的人,就是他这个“死去”的哥哥!
“你以为是你赢了朱平安?”朱睿煊走到了御阶之下,抬起头,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狂傲与轻蔑,“错了!你们父子,不过是我这盘棋上,互相撕咬的两颗最愚蠢的棋子罢了!”
“他太嫩了,也太心软,他以为拿出那些神物,就能改变下?真!他败了,所以他死了。”
“而你,我的好弟弟,你也该退场了!”
朱睿煊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大殿,拥抱这迟到了二十年的,本该属于他的胜利。
“你最大的依仗,是西山大营的那三万精锐吧?”他嘴角的笑容,变得无比残忍,无比得意,“忘了告诉你,西山大营都督于贵,早在十年前,就是我的人了。现在,他的人,应该已经接管了九门,正朝着皇宫而来,来迎接他们真正的主人!”
“你……!”
朱乾曜只觉得眼前一黑,胸中那口翻腾了许久的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口中喷了出来,在明黄的龙袍上,溅开一朵刺目而妖艳的血花。
完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死去”的哥哥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所谓的胜利,所谓的重新掌权,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大的笑话。
他才是那个最可悲的,丑。
就在朱睿煊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甚至已经抬起脚,准备踏上那通往龙椅的御阶,去享受这无上荣光之时。
啪……啪……啪……
一阵清脆,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掌声,从养心殿侧面的那道巨大的山水屏风之后,突兀地,响了起来。
掌声不急不缓,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每个饶心脏上。
朱睿煊那癫狂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
他霍然转身,望向那面雕龙画凤的屏风,厉声喝道:“谁?!”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冰冷,从屏风后幽幽响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殿。
“我的好大伯,布局二十年,重回故地,感觉如何?”
“只可惜,你这出王者归来的大戏,好像……”
“少了一位最重要的观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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