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伍馨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眼睛依然睁着。
窗外的城市灯光已经稀疏了许多,只有零星几栋高楼的轮廓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人。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能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夜的凉意。
手机屏幕始终是暗的。
没有新信息,没有来电,没有任何动静。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淡蓝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然后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一会儿。但大脑深处的疼痛还在,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疲惫,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焦虑。
她在等。
在黑暗里等。
在寂静里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等一个可能已经错失的机会。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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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无数细的生命在空气中游荡。伍馨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
没有新消息。
她坐起身,感到一阵眩晕。大脑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思考都需要用力。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上午九点。
她泡了一杯咖啡,坐在电脑前。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带着工业香精的甜腻。她口口地喝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拉扯神经。
她开始怀疑。
是不是自己的回复出了问题?
是不是暴露了太多?
是不是……已经被放弃了?
中午十二点。
手机突然震动。
伍馨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加密信息——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坐标。北纬31.2376°,东经121.4697°。下面还有一行字:“今晚般。独自前来。删除此信息。”
坐标位于城市边缘,一个废弃的工业区。
伍馨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第二次试探。
第一次是文字,第二次是面对面。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收到。”
然后删除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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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
伍馨开始准备。
她打开电脑,让系统调取那个坐标周边的所有信息。
【坐标定位:原东郊化工厂旧址,2018年停产搬迁,厂区废弃。占地面积约12万平方米,现存厂房七栋,办公楼两栋。周边三公里内无居民区,最近的道路为东郊环线辅路,夜间车流量稀少。】
【安全评估:废弃厂区监控设备基本失效,但可能存在临时安装的隐蔽摄像头。建议携带便携式信号干扰器。环境风险:建筑结构老化,地面有化学残留物,夜间照明为零。】
伍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型信号干扰器,只有打火机大。这是她之前为了应对狗仔队准备的,现在派上了用场。她又检查了手机电量,确保满格。
六点。
她换上一身深色运动装,戴上帽子和口罩。镜子里的自己像个普通的夜跑者,不会引起注意。她把干扰器塞进口袋,手机调成静音。
七点十分。
她出门。
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商铺的招牌闪烁着各色光芒。空气里有晚饭的香味,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傍晚特有的潮湿气息。伍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东郊环线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那边晚上可荒凉了,你去那儿干嘛?”
“见个朋友。”伍馨简短地。
司机没再多问。
车子驶出市区,周围的建筑逐渐稀疏。高楼变成镣矮的厂房,商铺变成了铁皮仓库。路灯的间隔越来越远,光线也越来越暗。伍馨能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能闻到车厢里淡淡的烟味,能感觉到座椅皮革的冰凉触福
七点四十。
车子停在东郊环线辅路边。
“到了。”司机,“前面就是化工厂旧址,车开不进去了。”
伍馨付钱下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她拉紧外套,看向前方。夜色里,废弃厂区的轮廓像一群沉睡的巨兽。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发出的呜咽声。
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有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有泥土的潮湿气息。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轨迹。脚下是坑洼的水泥路,裂缝里长着杂草。两旁是废弃的厂房,窗户玻璃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
坐标指向最里面的一栋厂房。
伍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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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内部比外面更暗。
手电筒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在光线里像细的雪花。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四周堆放着废弃的机器设备,锈迹斑斑,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架。
她能闻到浓重的霉味,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能感觉到空气里刺骨的寒意。
厂房深处有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某种电子设备的冷光。蓝白色的,很微弱,但在一片黑暗中格外显眼。
伍馨关掉手电筒,朝着光源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
她看到三个人影。
中间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姿笔挺,是赵启明。他左右各站着一个男人,都穿着便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三个人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设备。
伍馨走到距离他们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赵启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迟到了两分钟。”
“路上有点堵。”伍馨。
“从市区到这里,晚上七点以后不会堵车。”赵启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测试,“你绕路了?还是犹豫了?”
伍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摘下帽子和口罩,让对方面看清自己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赵启明打量了她几秒钟,然后开口:“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找我们?”
“因为‘破晓’是目前唯一公开质疑‘黄昏会’商业模式的联盟。”伍馨,“而‘黄昏会’是我的敌人。”
“敌人?”赵启明微微挑眉,“据我所知,你是个过气艺人,被雪藏封杀,全网黑。你的敌人应该是星光娱乐,是黑星传媒,是那些陷害你的竞争对手。‘黄昏会’是资本联盟,跟你有什么关系?”
伍馨没有辩解自己的遭遇。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屏幕。
“这是我的第二个答案。”她。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分析报告。标题是:“‘黄昏会’扩张路径模拟推演及潜在目标分析”。
赵启明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那个男人走上前,接过平板电脑,快速浏览起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眼睛盯着数据图表,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这是什么?”赵启明问。
“一个高级数据分析模型。”伍馨,“我花了两年时间开发的。它可以基于公开数据,模拟商业实体的行为模式,预测其下一步动作。”
赵启明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惊讶:“赵总,这份报告……很专业。它分析了‘黄昏会’过去十八个月收购或打压的十七家创新科技公司,总结出了他们的标准操作流程:先通过资本渗透获取少数股权,然后利用董事会席位推动不利于创新的决策,最后要么低价收购,要么逼到破产。”
“继续。”赵启明。
男人把平板电脑递给他:“报告预测,‘黄昏会’的下一个目标领域是虚拟内容创作工具和平台。因为他们最近在AI绘画、虚拟偶像、数字人技术等领域的投资明显增加。而‘破晓’联媚核心成员里,有三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正好在这个领域。”
赵启明接过平板电脑,自己看了起来。
厂房里很安静。
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鸣声,还有远处风吹过破窗户的呼啸声。伍馨能闻到空气里灰尘的味道,能感觉到脚下水泥地的冰凉,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赵启明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这份报告的数据来源是什么?”
“公开数据。”伍馨,“上市公司财报、行业研报、专利数据库、招聘信息、社交媒体动态、公开演讲内容……所有能在网上找到的信息。我的模型会抓取这些数据,进行交叉验证和趋势分析。”
“交叉验证?”赵启明身边的另一个男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如何验证?”
“多重信源比对。”伍馨,“比如,一家公司宣称要重点发展某个技术,但同时又在裁员该技术部门的员工,这就是矛盾信号。再比如,一家公司大量招聘某个领域的工程师,但财报显示该领域营收占比下降,这也是异常点。我的模型会标记这些异常,进行深度分析。”
两个技术人员对视了一眼。
赵启明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双手插进西装口袋:“就算你的分析是对的,‘黄昏会’确实会把‘破晓’作为下一个目标。那又怎样?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你,去提前跟‘黄昏会’对抗?”
“不是为我。”伍馨,“是为你们自己。”
她走到折叠桌前,手指在平板电脑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份图表。
“这是‘黄昏会’的标准操作时间线。”她,“从资本渗透到完全控制,平均周期是十一个月。最短的案例是七个月。如果按照这个速度,‘破晓’联盟里那三家目标公司,最晚明年六月就会面临被收购或破产的选择。”
她抬起头,看着赵启明:“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等‘黄昏会’动手,然后被动应对。但根据历史数据,‘黄昏会’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三。第二,主动出击,在他们布局完成之前,打乱他们的节奏。”
“怎么打乱?”赵启明问。
伍馨调出第三份文档。
标题是:“信息不对称反击构想”。
“黄昏会’的优势是资本和资源。”她,“但他们的劣势也很明显:决策流程官僚化,信息传递层级多,应变速度慢。而‘破晓’的优势是灵活,创新,反应快。”
她指着屏幕上的流程图:“我的构想是,利用信息不对称。‘黄昏会’在布局一个领域时,会先进行大量调研,然后制定详细计划,最后按部就班执校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如果我们能在这个阶段,主动释放干扰信息,制造虚假竞争,引导他们做出错误判断,就能大幅增加他们的决策成本,拖延他们的时间表。”
“具体怎么做?”赵启明身边的男人问。
伍馨放大流程图的一个节点:“比如,‘黄昏会’正在考察一家虚拟引擎技术公司,准备投资。我们可以提前接触那家公司,提出更有吸引力的合作方案——不一定是真投资,可以是技术合作、联合研发、市场推广等各种形式。同时,在行业媒体上释放消息,有多家资本在竞逐这家公司。‘黄昏会’收到这些信息后,需要重新评估,可能需要提高报价,可能需要调整方案。这个过程会消耗他们的时间和资源。”
“如果被识破呢?”赵启明问。
“所以需要真实行动配合。”伍馨,“不是纯粹的虚假信息,而是半真半假的混合策略。我们可以真的跟那家公司谈合作,真的投入一些资源,只是不走到最后一步。这样‘黄昏会’得到的情报就是真实的,但解读会出现偏差。”
厂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赵启明走到厂房边缘,看向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市区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他站了很久,久到伍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
“这份构想,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他问。
“模型提供数据支持,我进行战略设计。”伍馨。
“模型。”赵启明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意,“你一直强调模型。但这个模型的运算能力,已经超出了个人开发的范畴。你背后有团队吧?”
伍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表情不变:“有技术支持。”
“什么人?”赵启明追问。
“数据分析师,算法工程师,行业研究员。”伍馨,“一个团队,但很专业。”
赵启明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直视伍馨的眼睛:“我要见他们。”
伍馨愣住了。
“你的团队核心。”赵启明,“既然要合作,我需要知道我在跟什么人打交道。我需要评估他们的专业能力,他们的可靠性,他们的……动机。”
“他们不参与具体行动。”伍馨,“只提供数据支持。”
“那我也要见。”赵启明的语气不容置疑,“三后,我会安排一个线上会议。加密频道,最高安全级别。你带上你的核心团队,我会带上我的技术评估组。我们要进行一次正式的……面试。”
他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新的卡片,放在桌上。
“这是会议接入信息。三后,晚上九点。”
伍馨拿起卡片。
白色的卡片,黑色的字。一个网址,一串密码,一个时间。
“如果面试通过。”赵启明,“我们可以继续谈合作。如果不通过……”
他没有完。
但意思很清楚。
伍馨把卡片收进口袋:“我会准备好。”
赵启明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对两个手下点点头。三个人开始收拾设备。笔记本电脑合上,折叠桌收起,各种线缆卷好。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五分钟后,他们离开了厂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伍馨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
手电筒的光束照亮前方一片区域,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她能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声,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张卡片的边缘硌着皮肤。
面试。
团队核心。
她根本没有团队。
只有系统。
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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