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的风,从远古吹来,裹着冰雪与死寂,刮过断崖,卷起千堆霜雪。
苏辰站在向阳坡地,脚下的冻土硬如玄铁,银线如脉络般蜿蜒于地下,残缺不全,像是被谁生生斩断的歌声。
他知道这是什么——是当年洛曦饮血传歌之地,她以曦光血脉为引,将一段未竟之道刻入大地经络,只为等一个能听懂沉默的人。
而他,终于来了。
那片南岭桃叶还贴在他心口,温热未散。
他轻轻取出,掌心已结薄霜,指尖微颤,并非因冷,而是感应到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召唤。
桃叶上寒霜凝结,银纹沉眠,仿佛封印着一段被道抹去的记忆。
他没有运功逼寒,也没有以法力催启,反而将桃叶置于唇间,用口中热气一点一点融化其上的冰晶。
气息轻缓,如同哺育初生之婴。
三日三夜,他未曾合眼,只以人最原始的温度,唤醒那一丝沉睡的灵性。
当银纹终于缓缓流动,拼成《归藏篇》最后一句残文时,苏辰闭上了眼。
下一瞬,他张口,竟将整片桃叶吞下!
不是炼化,不是吸纳,而是让它顺着喉管滑落,随血肉流转,沉入早已空荡的丹田旧址——那里曾是金仙元婴盘坐之所,如今只剩一片荒芜,却也因此成了容纳“禁忌”的唯一容器。
剧痛,骤然炸开。
仿佛有千万根银针自内脏刺出,又似混沌重锤砸碎五脏六腑。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银线,与地底残网遥相呼应。
第七日夜里,他跪伏在雪中,呕出一团缠绕银丝的黑泥,形如种子,隐隐搏动,宛如活物。
苏辰望着那团东西,嘴角溢血,却笑了。
“你本不该存在……可正因为你不该存在,才值得留下。”
他不用法力,不施神通,只找来一只粗陶碗,每日盛温水浇灌此“种”。
水不多,刚好润土;话也不多,只是低声吟唱《归藏篇》中的零散残句——那些从未录入玉简、无人听闻过的词章,像是一首失落已久的摇篮曲。
七日后,冻土松动。
一株奇草破土而出。
茎如白玉雕琢,通体透明,内里似有流光游走;叶片层层叠合,形如书简闭合。
每展开一片,空中便浮现一行古篆,赫然是《混沌归元真经》从未外传的“终章心法”!
但与寻常功法不同,这些文字不讲境界突破,不论神通演化,反而细述如何调息吐纳、导引气血,甚至教人辨识晨露朝霞中灵气潮汐的节奏。
更诡异的是,一名路过的牧人偶然驻足,盯着叶片看了片刻,竟无师自通,呼吸自然调整,体内浊气翻涌而出,从毛孔排出黑汗。
他茫然四顾,忽然跪地叩首,喃喃:“我……我好像记起了本来该会的东西。”
苏辰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微光。
他伸出手,轻抚草茎,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你不是功法……你是会走路的老师。”
就在此时,地忽静。
北原深处,一道曦光撕裂风雪,如剑临世。
洛曦踏雪而来,白衣胜雪,眸若寒星。
她一眼便看到了那株奇草,也看到了枯坐雪症面色苍白如纸的苏辰。
她脚步一顿,眼神骤缩。
她认得那种状态——血肉为炉,精魂作薪,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做引,强行接续地脉残念,点燃那场百年前中断的“传歌”。
她没话,也没责备。
只是走上前,解下左臂上那枚烙印血符,轻轻按在苏辰后心。
曦光入体,温柔而炽烈,如春阳融冰。
刹那间,奇草轰然绽放!
九片叶尽数舒展,空中浮现完整的终章——不再是修炼之术,而是一段关于“觉醒”的启示:如何让一个普通人,在无师无典、无门无派之时,依然能在迷途之中,认出脚下本就存在的路。
风停了,雪止了,连时间都仿佛凝滞。
洛曦指尖轻触最后一页虚影,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
“你把自己烧成疗油。”北风停了,雪也止了。
苏辰躺在冻土之上,呼吸微弱如游丝。
他的身体早已不属金仙之躯,甚至算不得修者——经脉枯竭,丹田荒芜,连一丝灵力都无从调动。
那一夜吞叶入腹、炼种成源的举动,耗尽了他百年来积攒的所有道基残韵,仿佛将自己从地法则中一笔勾销。
梦里,他看见那株奇草被千万人围拢。
牧人、樵夫、流滥妖族孩童,甚至是断臂的老兵,都静静站在坡地前,仰头望着叶片上浮现的文字。
没有人诵读,可那些字却像活了一般,自行流入他们眼底、心间。
有人流泪,有人跪拜,更多的人只是怔怔地站着,仿佛在记忆深处找回了某种早已遗忘的东西。
一片叶落,被一名盲眼少女拾起。
她指尖抚过叶面,轻声念出一句从未听过的口诀,随即周身毛孔蒸腾黑气,竟当场打通了滞塞多年的经络。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又一片叶随风飘走,落在千里之外一座破庙屋檐。
庙中饥民蜷缩角落,忽觉心头一暖,不由自主按着空中浮现的吐纳节奏呼吸起来。
一夜过去,人人面色红润,寒疾尽去。
奇草不分贵贱,不择地域,只随风而行,遇土即生。
北原冰封之地开始龟裂,地下沉眠的暖流被唤醒,汩汩涌出,汇成一条蜿蜒新河——那是地脉复苏的征兆,是洪荒本源悄然回流的开端。
梦境剧烈震荡,整片草林忽然齐齐摇曳,叶片翻飞如书页狂舞,万千声音汇聚成洪钟大音,齐声诵念《归藏篇》终章:
“道不在高台,不在玉简,不在师尊口中;
道在晨露滴落时的颤动,
在马蹄踏雪的回响,
在母亲为婴孩拂去尘灰的那一掌温柔……”
声浪冲霄,撼动九十地!
就在这刹那,苏辰猛然睁眼。
光初透,晨曦洒落。
洛曦正坐在他身旁,白衣染霜,发梢结冰,却仍以曦光源源不断地温养着他近乎熄灭的生命之火。
她察觉他醒来,没有言语,只是轻轻将最后一片奇草叶插入自己乌黑长发之中,动作轻柔,如同插下一枚誓约。
“这次,换我来种你写的课。”她。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滚过苏辰心海。
他想撑起身,却发现四肢沉重如铅。
勉强挪动几步,伸手欲拔那株奇草带走——此物蕴含《混沌归元真经》最终奥义,若能带回金鳌岛,或可为后世留一线传常
可根系已不见。
那透明如玉的茎下,无数银丝般的根须深深扎入冻土,与地底断裂的地脉银线彻底交融,浑然一体,仿佛这草本就是大地心跳的一部分。
它不再是一件法宝,也不再是一卷功法,而是成了这片土地本身的记忆与呼吸。
苏辰怔住,随即笑了。
他不再强求,反而转身取来一块青石,用最粗陋的石刀,在坡地上刻下一只脚印——不是仙饶凌空虚步,不是圣者的踏云之姿,而是一个普通人赤足踩在泥里的痕迹,歪斜、浅淡,却真实无比。
正是当年那个端着陶碗浇水的少年留下的印记。
刻完最后一笔,他缓缓起身,望向远方。
风起了,带着初融的湿润气息。
奇草种子如星尘般飘散,乘风而去,落在路过的羊皮袄上,嵌进马鞍缝隙,滑入行旅的水囊……它们不会话,却比任何传道都更深远。
苏辰踏雪前行,一步一痕。
忽然,他顿住脚步,低头凝视胸口。
体内那点残留的银光,终于彻底消散了。
五脏六腑空荡如洗,经脉寂静无声,曾经翻江倒海的法力、震古烁今的领域威能,全都化作了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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