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外的混沌未曾平息。
那卷残破的道卷轴仍在缓缓重组,其上浮现的“问”字如星火不灭,微光流转,竟似有呼吸般一明一暗。
每闪烁一次,洪荒大地便轻震一分——不是灾,而是亿万生灵心头那一丝久违的悸动。
有人开始质疑。
有人开始思考。
有融一次意识到:修行,不该是攀附道的奴役,而是叩问本心的觉醒。
这股涟漪自金鳌岛起,席卷南疆北漠、东海西陲,凡修炼《混沌归元真经》者,体内混沌之气皆自发逆行周,反哺地的速度暴涨十倍不止!
更诡异的是,许多原本资质平庸、几近放弃的散修,竟在梦中得悟大道片段;边陲村落里,连放牛孩童吐纳之时,都引动地脉灵气悄然汇聚。
六圣皆感异样。
玉虚宫中,元始尊立于白玉阶前,脸色铁青。
他手中本握着一卷新拟的讲道文案,此刻却被掌心仙力碾成齑粉。
“荒唐!”他怒喝,声震九霄,“一个无名辈,竟敢以‘问’为道?动摇纲伦常,乱我正统法理!慈邪,必须铲除!”
十二金仙列于殿前,低头不语。
他们不敢抬头——不是畏惧,而是体内道基正隐隐发烫,仿佛有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力量,在轻轻叩击他们的神魂。
那是《混沌归元》的气息,已不知不觉渗入他们的修炼根基。
哪怕只是动念镇压,都会引来道基反噬。
“怎么?”元始目光扫过众人,寒意彻骨,“尔等也染上了那毒经?”
大弟子广成子咬牙出列:“师尊明鉴,弟子忠心不二!愿领命前往金鳌岛,诛杀逆徒苏辰!”
话音未落,他体内骤然一震!
一道银线自丹田冲上识海,竟是《归元经》的烙印自行激活,瞬间逆转真元。
广成子喷出一口精血,跪倒在地,颤抖道:“师……师尊……我……无法出手……它……它在救我……”
元始暴怒,抬手一掌拍下!
混元一气轰然爆发,直接废去广成子三千年修为。
可就在那萨落地面的刹那,一缕草根从石缝钻出,缠住他的脚踝——那是一株鞋形灵草,乃《归元经》传播后自然衍生的共生灵植。
转眼之间,被废之人气息全消,肉身返璞归真,化作一名布衣农夫,睁眼一笑,起身就跑,口中还哼着南疆民谣:“犁头翻土种灵芽,一吸一呼通涯……”
众仙呆立当场。
元始尊浑身战栗,眼中首次浮现出一丝恐惧。
这是道统的崩塌,是旧秩序的黄昏。
而在西方极乐,接引道人盘坐莲台,手中捧着一卷残页,正是昨夜从人间抄录而来的《归元经·耕读篇》。
全文不过八十八字,用词俚俗,甚至夹杂打油诗句:
“朝起扶犁向田头,暮归点灯读半周。
但得五谷养家,何须飞升做神仙?”
可就是这么一首“粗鄙之作”,却让百万凡人顿悟入道!
准提在一旁踱步,面色阴晴不定:“师兄,不能再等了。若任其蔓延,我西方教再无香火!不如……我们也开个‘万民讲坛’?”
接引沉默良久,终是点头。
一夜筹谋,二人推出“简化版《归元经》”,打着“慈悲渡世、普度众生”之名,于西牛贺洲设坛宣讲。
金莲铺地,梵音响彻,无数信徒前来聆听。
可当第一位百姓站出来提问:“你们这经,能让我边种地边修仙吗?”
全场寂静。
无人能答。
讲坛三,听众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风吹幡动,冷清如墓。
接引望着空荡的道场,苦笑摇头:“原来……道,真不能买卖。”
与此同时,金鳌岛上,风停浪歇。
归元坛中央,苏辰缓缓睁开双眼。
三日闭关,他未曾吸纳一丝灵气,更无半分修为增长。
但祭台下方的地基之中,已被刻下整整九千个“问”字——每一个字,都源自不同地域、不同身份、不同修行方式的民间变体:有樵夫以斧劈柴顿悟的节奏,有织女穿针引线时的呼吸律动,有老医者采药时与百草共鸣的心跳……
这些“问”,不再是哲学意义上的怀疑,而是活生生的生命实践,是亿万普通人用自己的生活写下的“道之答案”。
赵公明早已等候多时,见苏辰起身,连忙上前:“师兄,三日异象震动诸,六圣皆动。玉虚宫已下令剿杀归元传人,西方也仿效设坛失败……我们是否该加固护岛大阵,准备迎战?”
苏辰闻言,却是笑了。
他抬头望,只见苍穹之上,一道无形纹路正缓缓凝聚——那是由无数凡人心愿汇聚而成的“人之道纹”,如同星辰铭文,悬于金鳌岛上空。
“迎战?”他轻声道,“不,现在该轮到我们‘教学相长’了。”
赵公明一怔:“教学……相长?”
“你去中原,”苏辰指向南方,“找那个用犁铧在地上画阵的老农;去东海,带那个靠潮声悟气的渔夫;再去北冥,接那位为等儿子回家而坚持吐纳的渔女……请他们来岛上讲课。”
赵公明瞳孔猛缩:“师兄,你是……让凡惹归元坛讲道?可他们是……凡人啊!如何面对万仙瞩目?又怎能与金仙论道?”
苏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遥遥一指。
空中那块悬浮的“人之道纹”碑忽然光芒大盛,九千个“问”字逐一亮起,仿佛亿万双眼睛同时睁开。
风,再度吹起。
这一次,不再是风暴的前兆,而是启蒙的序曲。
赵公明立于归元坛前,目光在那七十二位凡人身上缓缓扫过,心中仍有迟疑如云未散。
他们衣衫褴褛,气息凡俗——跛脚铁匠拄着烧火棍般的铁锤,盲眼琴师指尖缠着断弦,放牛娃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被带到这里。
这般模样,如何登临万仙仰望的道台?
如何承受诸神念窥探?
他转身看向苏辰,声音低沉:“师兄,纵赢人之道纹’护持,可这些百姓……从未讲过道,也无神通显化。若万仙耻笑,岂不折了截教威严?”
苏辰负手而立,眸光却如星河流转,深不见底。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点虚空。
刹那间,苍穹震颤!
那块悬浮于金鳌岛上空的“人之道纹”碑骤然垂落万丈金光,九千个由亿万生灵心血凝成的“问”字逐一亮起,如同星辰点燃夜幕。
每一道光芒落下,便有一人脚下浮现出一座奇异阵纹——非是仙家符箓,亦非古圣遗阵,而是源自他们一生劳作的轨迹:铁匠打铁三十六响的节奏、琴师抚弦时心脉与音律共振的频率、牧童吹笛唤牛的呼吸吐纳……
阵法自启,道意成!
“你看错了,赵公明。”苏辰淡淡开口,“你当讲道,是金仙高坐云端,宣讲大道真言?那是布施,不是传道。真正的道,从来不在玉牒宝册里,而在这一锤一斧、一针一线之间。”
他目光如炬,穿透云层,仿佛直视六圣所在的外:“他们不懂‘混元’,却懂如何让一家人吃饱饭;他们不知‘周’,却日复一日用脚步丈量田埂。这才是活着的修行,这才是能养活洪荒的根!”
赵公明心头猛然一震。
他忽然明白——苏辰要的,从来不是一群更强的神仙,而是一个能自己生长出神仙的世界。
就在此刻,第一位凡人踏上了归元坛。
是那位跛脚铁匠。
他步伐蹒跚,却挺直脊梁,走到中央站定。
四周万仙齐聚,神念如潮,但他浑然不惧,只低头看着脚下阵纹,像是看见了自家炉火旁那片熟悉的泥地。
他举起铁锤,轻轻敲下。
铛——
一声脆响,并无法力波动,却似敲在地心弦之上。
空中道纹随之震动,竟将那一锤之力转化为一道清晰道音,回荡四野:
“火候三分急不得,锻体百炼方成钢。一口气喘匀了,命就长。”
话音落,南方某处荒村,一名正在拉风箱的老汉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涨——体内淤塞多年的经脉,竟随这锤声自然开阖!
昆仑墟中,元始尊怒极反笑,袖袍一挥,整座白玉宫殿轰然崩塌!
“竖子乱道!以俗乱真!慈粗鄙之语,也配称‘经’?!”他双目赤红,手中玉如意爆发出毁灭地的气息,就要撕裂机,降下劫罚!
可就在他出手瞬间,道卷轴微颤,“问”字一闪——
一道无形屏障横亘地,竟是“人之道纹”自发护持金鳌岛!
元始一击落空,面色骤变。
而在西方极乐,接引与准提静坐莲台,望着镜中景象久久无言。
良久,准提苦笑,声音沙哑:“我们译经万卷,讲‘舍’论‘空’,可人家一句‘喘匀了气,命就长’,百万凡人顿悟……”
他仰头望,眼中第一次有了疲惫:“我们输的不是法,是人心。”
同一时刻,归元坛上,七十二人齐齐睁眼。
他们彼此未曾言语,却在同一瞬间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犁破冻土,穿透九重云霄:
“道不在上,不在经里,在我手里这把锄头里。”
话音落下,整座金鳌岛剧烈嗡鸣!
护山大阵前所未有的暴涨,一道由无数细光丝组成的“民脉”网络冲而起,如根须般向南岭延伸而去——那是亿万普通人修卸归元经》所汇聚的生命共鸣,首次形成真正的地脉络!
洛曦站在通明殿顶,白衣猎猎,曦光血脉在体内奔涌不息。
她忽然蹙眉,望向南岭深处——
那里,传来一丝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共鸣……
仿佛另一个“她”,正从大地深处,缓缓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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