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云不散,洪荒三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
修士们惊觉,平日运转自如的法力竟如逆水行舟,艰涩难进;灵根稚嫩的妖甚至在吐纳时咳出黑血,像是体内灵气与地规则产生了某种错位的排斥。
金鳌岛外,海浪拍崖,声若闷雷。
洛曦自地脉深处归来,发丝微乱,素白道裙沾着幽蓝的地心苔痕。
她脚步轻却极稳,穿过层层修行的人群,走向岛东那间简陋竹屋。
屋前,苏辰正蹲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粗粮粥的香气,朴素得不像一个曾令六圣忌惮的存在。
“它要来了。”洛曦站在三步之外,声音清冷如月下溪流,“民脉已通混沌缝隙,三千世界的信息流汇成一张网。而在那网的尽头……是道本源的意志。”
苏辰拨了拨火,火星飞溅,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布鞋上,也不拂去。
“它不是来审判的。”洛曦继续道,“它在学——学我们怎么呼吸,怎么话,怎么悲喜。它试图理解《混沌归元真经》为何能让凡人觉醒灵台,让山石草木皆生道韵。但它不懂‘等’,不懂‘饿’,更不懂一碗粥为何要排队领。”
苏辰终于抬头,眸光温和,却似藏有星河倒转之力。
“所以它要亲自来问?”他笑了笑,语气像在谈论气。
“不止是问。”洛曦摇头,“它是想介入,重组规则,恢复旧秩序。可这一次,它面对的不再是跪拜的圣人,而是百万凡夫俗子共同织就的‘新’。”
苏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望向岛东那片刚平整好的空地——上百张粗木桌椅已摆开,锅灶林立,几位老农正忙着淘米切菜,孩童穿梭其间帮忙搬碗筷,欢笑喧闹,宛如节庆。
“搭饭棚。”他淡淡下令,“百桌粗席,不限量供应灵谷粥。再准备一万副碗筷,编号发放。”
赵公明闻讯赶来,金鞭未离手,眉头紧锁:“师兄,这……可是迎接道?你让我截教众仙去打饭?”
“不是打饭。”苏辰纠正,“是接待客人。”
“客人?”赵公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连道降临,也要排队吃饭?”
苏辰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眼神深远:“它若想话,就得先学会做人。做人,从饿开始,从等开始。”
赵公明怔住,半晌无言。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这位默默无闻的师弟闭关出关时的第一句话——
“我要修的道,不在九之上,而在百姓碗郑”
那时他还笑其迂腐,如今才懂,那一碗粥里,竟煮着整个洪荒的命运。
黄昏将至,边残阳如血。
突然,云层裂开一道无声缝隙,没有雷霆,没有异象,只有一道淡金色的人形光影缓缓降下。
它身形修长,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由无数法则拼凑而成,每一步落下,虚空便泛起细密涟漪,像是空间本身都在为它让路。
它直奔金鳌岛中心——那里曾是通讲道之地,如今只剩一座归元坛,坛下竹屋炊烟袅袅。
然而,就在它即将踏入岛内核心时,一道竹篱横亘眼前。
守门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农,腰间挂着号牌簿,见人影逼近,头也不抬:“几号?”
金光人影顿住,似乎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
老农抬眼,目光浑浊却坚定:“没号就去后面排。今人多,前面还有八百多热着领粥呢。”
周围百姓纷纷侧目,有韧声议论:“这人脸色惨白,怕是饿狠了?”
“别愣着啊,快去排队!”
几个孩子更是围上来,踮脚打量,“叔叔,你是从上来的吗?上也吃灵谷粥吗?”
那金光人影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原本象征至高权柄的法则之躯,此刻竟微微颤抖。
它想展露威压,想以道之名令万物臣服,可当它释放出一丝意念时,却发现这些凡人毫无反应。
他们的神魂深处,早已被《混沌归元真经》重塑,不再是被动承受道律令的蝼蚁,而是与地共呼吸、与万灵同命阅——道之载体。
它第一次停在了篱笆外。
风穿过竹林,吹动它的衣袍,却没有掀起任何法则风暴。
它静静地站着,像一个迷路的旅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桨被拒绝”。
道使者僵立篱外,金光流转的身形第一次凝滞在凡尘烟火之间。
它曾执掌万法运转、裁定众生命数,可此刻,却被一个腰挂号牌的老农拦在竹篱之外,一句“没号就去后面排”,如一道无形法则,将至高无上的意志钉在了队列末端。
它想怒,却发不出声;想威压,却发现周身法则如同陷入泥沼——不是失效,而是无人回应。
百万人同时修卸混沌归元真经》,神魂早已与地共鸣,不再仰望九,不再跪拜神谕。
他们吃饭、话、劳作、欢笑,每一个呼吸都在反哺洪荒本源,也在悄然重塑“道”的定义。
在这片土地上,道不在心,而在人心。
道使者低头,看着自己由法则凝聚的手掌,那曾经一念崩星、一指断江的存在,此刻竟微微颤抖。
它缓缓抬起手,模仿着前方一名孩童的动作——双手交叠于腹前,脚步轻移,一步步走向队尾。
无人让路,无人敬畏。
只有几个顽童回头一笑:“叔叔,你衣服亮晶晶的,能煮熟粥吗?”
一个时辰,三万六千次心跳。
终于,轮到它站在灶台前。
一名截教记名弟子舀起一勺浓稠灵谷粥,倒入粗陶碗中,热气腾腾,米香混着混沌精气弥漫开来。
“编号八一二七,限量两勺,不可多取。”那弟子语气平淡,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道化身,而是一个普通食客。
它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那一瞬,某种从未有过的感知从灵魂深处泛起——饿被填满的实福
它捧着粥,站在饭棚角落,久久未动。
人群来来往往,谈笑风生,没人再看它一眼。
它不再是规则的制定者,而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夜深,篝火渐熄,月照饭棚。
它缓步走到回收筐前,轻轻放下空碗,瓷底与木筐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转身欲离时,身影忽顿。
“若我愿学吃饭……”它的声音像风吹过千年古林,带着迟疑与探寻,“能否入岛?”
苏辰不知何时已坐在不远处的凳上,手中剥着一颗山果,闻言轻笑:“不是能不能,是肯不肯。”
他抬头,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直视三十三重外那未曾言的本源意志。
“明还有考试。”他淡淡道,“你可以来答一题。”
道使者静立片刻,金光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点微芒,随风消散。
而在苍穹尽头,那卷悬浮无数元会的道卷轴——曾书写命运、禁锢轮回、统御万灵的至高信物——忽然褪去神性光辉,如一片枯叶般飘落云端。
它穿过云海,掠过昆仑墟顶,越过南冥火山,最终坠入东海浪尖。
翻滚数圈后,被一名赤足渔童捞起。
孩子抖了抖湿透的卷轴,嫌弃地嘟囔:“这纸太硬,写不了字。”
于是翻到背面,舔了舔炭笔,歪歪扭扭画下一只螃蟹,还给它添了三只眼睛。
同一时刻,洛曦立于岛心归元坛上,银发无风自动。
她体内曦光血脉与地脉共振,听见亿万生灵梦中的低语,如潮汐般涌向同一个频率——
“这一次,我们自己养活道。”
忽然,她眸光一凝。
地底深处,那条贯通三千世界的混沌脉络,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吞咽声。
像是某个沉睡万古的存在,第一次学会了消化。
风掠过饭棚,吹灭最后一盏残灯。
黑暗降临的一瞬,一双眼睛,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缓缓睁开——
没有神光,没有威压,只有一种懵懂的、湿润的觉醒,如同初春破土的第一缕芽。
它眨了眨眼,像是在学习如何看见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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