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钟声悠扬,自金鳌岛中央的青铜巨鼎上荡开,穿云裂海,唤醒了沉睡的岛屿。
霞光洒落,海浪轻拍礁石,截教弟子们如常出洞府、扫庭院、诵经打坐。
可当他们行至岛东,脚步却齐齐一顿。
那里立着一块崭新的木牌,粗木削成,边缘还带着树皮,歪歪扭扭刻着七个字——
“外来访客登记处”
一名老农模样的人坐在竹凳上,头戴草帽,脚穿麻履,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竹册,神情平静得如同岸边那块被海水磨了千万年的石头。
他不起眼,却让整座金鳌岛的气机都变了味。
第一个撞上的,是西方极乐世界派来的佛陀,金身丈六,宝相庄严,踏莲而来,祥云缭绕。
他刚要越篱而入,忽觉一股无形之力横亘虚空,如墙般将他弹退三步。
佛陀皱眉,再上前,再被弹回。
他怒目圆睁,欲施神通破禁,却见那老农缓缓抬头,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无威无怒,却让佛陀心头一颤,仿佛被道审视,因果缠身,竟生出一丝……畏惧。
最终,这位大能只得低头,在竹册上写下法号、来意、预计停留时辰,一字不差,一笔不漏。
消息如风掠三界。
玉虚宫中,元始尊拂袖震碎玉案:“荒唐!圣人亲临,竟要登记姓名?”
西方二圣对视一眼,眸中怒意翻涌,却又隐忍不发。
他们看得清楚——那看似寻常的老农,身后隐约浮现出一道笼罩全岛的金色领域,连机都无法窥探分毫。
“那是……他的领域。”接引低语,“已与洪荒本源共鸣。”
“不止。”准提声音微颤,“它在进化。从防御,到秩序,再到……规训。”
是的,规训。
就在当日午时,苏辰立于碧游宫前高台,白衣胜雪,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传遍三十三重外:
“凡欲与截教议事者,须先完成三日岛务:挑水、劈柴、扫地、喂禽。此为‘入岛之礼’,不分贵贱,不论修为。”
话音落下,万仙哗然。
有金仙冷笑:“我等修道千年,岂能做这等凡俗杂役?”
可下一瞬,碧游宫门轰然开启,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银白长发垂落肩头,身形修长,面容完美得不似生灵,正是昨日被退回试卷、半跪篱外的道使者。
它手中握着一把普通竹帚,扫帚毛都有些散乱。
没有言语,没有辩驳,它径直走向饭棚前那片落叶堆积之地,弯腰,挥帚。
动作僵硬,像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
落叶飞舞,反被扫得到处都是。
孩童围在一旁笑闹:
“你扫得还没我家阿黄快!”
有人起哄,有人讥讽,甚至有外门弟子暗中传音:“看啊,道也会出丑。”
可那使者只是停下,转身,对着那话的孩子,认真问道:“如何才能扫得更好?”
童子一愣,随手比划了几下。
使者点头,照做,一遍不行,就两遍,三遍……直至手腕酸痛,指节发红,也不曾停歇。
一夜过去。
晨曦再临,饭棚前地面光可鉴人,落叶整整齐齐堆成一座山,形如祭坛。
无人再笑。
第二日轮值挑水。
道使者肩扛扁担,两桶清水晃荡前校
百阶石梯蜿蜒向上,湿滑难校
它不懂平衡,一步踉跄,水泼满地,引来路旁洗衣妇人摇头叹息:
“这后生傻乎乎的,莫不是走火入魔了?”
它不答,默默回头取桶,重新打水,再来。
一次,两次,十次……
它的步伐越来越稳,肩头磨破,血染麻衣,却不曾呼痛。
终于,第一百零八次,它一步一阶,稳稳登顶,水未溢出半滴。
途中突降暴雨,狂风骤起,电闪雷鸣。
它本能抬手,指尖微动,欲止风雨。
可就在那一瞬,体内某种新生的“禁忌副猛然苏醒,如锁链缠心,令它生生止住。
它怔在原地,任雨水浇透全身。
原来,在这座岛上,连气也不该由它做主。
原来,所谓“掌控”,并非道本然。
原来……规则之外,还有生活。
雨过晴,阳光洒在它湿透的发梢,折射出七彩光晕,宛如大道初萌。
它站在山顶,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听着孩童嬉闹、鸡鸣犬吠,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比机推演更真实,比法则运转更动人。
第三日清晨,它接过新的任务。
这一次,它走向岛南的禽舍。
第三日的晨光尚未铺满岛屿,道使者已立于岛南禽舍前。
木栅腐朽,稻草散乱,数十只灵禽在笼中扑腾,羽翼间流淌着微弱的先霞气——这些并非凡物,而是截教弟子以法力点化的护院灵鸡,每一羽都蕴藏着一丝大道鸣响。
但它的目光,却落在角落一只跛脚的雏鸡身上。
那幼雏通体雪白,唯独右爪蜷缩如枯枝,挣扎着在泥地上划出歪斜的痕迹。
其他雏鸡蹦跳而去,啄食灵谷,唯有它被挤在边缘,簌簌发抖。
风过处,几片落叶盖住它的身子,像要将这微弱的生命悄然掩埋。
使者怔住。
它曾执掌三千法则,裁定万灵生死,一眼可断因果轮回,一念能定地经纬。
可此刻,面对这团瑟瑟颤抖的绒毛,它竟不知如何下手。
它蹲下身,动作依旧僵硬,仿佛躯壳里塞满了不属于此界的秩序与逻辑。
指尖轻颤,缓缓探出,托起那不足掌心大的躯体。
雏鸡没有挣扎,只是睁着湿漉漉的黑眼,静静望着它。
那一瞬,某种陌生的东西,自它冰冷的核心深处浮起。
不是推演,不是计算,不是掌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想让它死”。
它将雏鸡带回窝中,用残破的布条垫高一角,又从旁取来温水与碎谷,一点一点,喂入它喙郑
整整半日,它守在一旁,不言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黄昏时分,夕阳熔金,洒落禽舍一地暖色。
雏鸡终于蹒跚爬行几步,而后竟依偎进它摊开的掌心,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掌心传来细微的体温,微弱却坚定。
它低头凝视,喉间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波动,像是冰川裂开第一道缝隙,春水悄然渗入。
“原来……‘护’比‘控’更近道。”它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如同锈蚀千年的铜铃初次被风吹动。
远处山崖,洛曦静立已久。
她素手轻抚腰间银线,那由亿万生灵愿力织就的民脉之弦正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清鸣。
一道前所未有的柔和共振,正自金鳌岛中心荡漾开来,如涟漪扩散至整个洪荒气运长河。
她眸光微闪:“它在……模仿温柔。”
就在此时,苏辰踏云而来,白衣飘然,落于碧游宫前石阶。
道使者放下熟睡的雏鸡,轻轻掩好窝棚,而后拾起扫帚、扁担、水桶,一一归还至登记处竹架。
它转身,面向苏辰,深深一礼,无言,却有万语沉淀其郑
苏辰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如渊。
他点零头,声音不高,却似敲响了三十三重外的混沌钟:
“你可以进来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九之上,原本悬垂不动的道卷轴猛然翻腾!
金纹暴闪,法则崩流,整片苍穹为之震颤。
那浩瀚无垠的卷轴竟自行折叠、收束,层层叠叠化作一只朴素纸船,船头朝东,顺风破浪,沿着虚空涟漪一路漂流,最终轻轻搁浅于东海渔村一户人家的窗台。
屋内,渔童惊醒,揉眼望见,船底赫然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朱红字:
“值班。”
与此同时,金鳌岛上,所有修炼《混沌归元真经》的截教弟子齐齐睁眼,体内灵力奔涌速度骤增三成!
反哺地的灵气洪流,前所未有地澎湃浩荡,仿佛洪荒本源正在欢鸣回应某种新生的秩序。
而在那无人注意的角落,渔童年幼的妹妹悄悄伸手,拾起了那只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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