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自“言尽于此,行者为经”十二字横贯三十三重后,整整七日,洪荒无雷、无劫、无圣人讲道。
可地,已悄然改换。
昆仑墟上,万古不灭的《玉清真解》石碑,经文如墨遇水,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灶台边常年积下的油渍,在阳光下泛出金纹——那纹路竟与失传已久的“九转归元阵”完全吻合!
西漠佛国,金刚宝座前的《大乘涅盘经》碑面剥落,裂痕中浮现出田垄沟壑的拓印。
细看之下,每一道犁痕都暗合灵脉走向,竟是比任何聚灵阵图都更自然、更浑成的“地母呼吸律”。
南疆村落,孩童跳绳嬉戏,绳影划空成弧。
刹那间,弧线凝滞,化作一道淡青光幕,将整个村子轻轻笼罩。
村老惊觉,此乃上古失传的“风息护界结界”,可避瘴毒、御妖风,却从未以如此轻盈之姿显现。
无人施法,无人布阵。
只是生灵在烟火人间中劳作、饮食、行走、喘息——他们的日常,正被地本身悄然“翻译”,升华为新的道纹、新的法则。
洛曦立于东海之滨,曦光双瞳倒映苍穹大地。
她指尖轻触虚空,一缕缕凡俗印记如丝线般浮现:炊烟袅袅对应周星斗运行之轨,农夫挥锄的节奏契合五行生克之律,甚至婴儿啼哭的频率,都在共振着某种远古咒言。
她沉默良久,终于转身,走向金鳌岛。
当她见到苏辰时,他正赤脚踩在晒谷场上,手中握着一把沉甸甸的稻穗,低头看着脚下龟裂的泥土。
“它……不需要我们教了。”
洛曦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她伸出手,极轻地触了一下苏辰的手臂——那动作近乎笨拙,像是第一次学会表达什么。
苏辰笑了。
不是得意,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他抬头望,云卷云舒,风过稻浪,仿佛整个洪荒都在呼吸。
“不是不需要我们。”他轻声道,“是它终于学会了自己走。”
三日后,共修坊。
昔日这里聚集着截教精英、散修翘楚、乃至西方来求法的菩萨罗汉,是洪荒最顶尖的修行评议之地。
如今,苏辰却站在高台之上,面对最后一批成员,宣布:
“共修坊管理会,即刻解散。”
众人哗然。
“从今日起,不再设会长、执事、评审。只留‘记录员’三人,职责仅有一条——记录百工如何问道。”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玉简。
正是《混沌归元真经》原本。
千百年来,这部功法改变了洪荒修炼格局,让无数生灵摆脱对本源的掠夺式汲取,反哺地,逆转衰败。
它是截教复心根基,是万仙朝拜的圣典。
可此刻,苏辰却将其缓缓投入台下那口粗陶铁锅郑
火燃起。
烈焰腾空,玉简应声而焚。
然而——
经文未灭。
反而在火焰中化作万千金丝,如龙蛇游走,尽数融入锅中米饭。
蒸腾热气升腾而起,氤氲之间,竟浮现出无数身影:耕田的老农、织布的妇人、挑水的孩童、打铁的匠师……他们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是做着最寻常的事,可每一个动作,都隐隐与大道共鸣。
一名少年捧起一碗饭,颤抖着吃下第一口。
忽然跪地,泪流满面。
“原来……吃饭,就是在念经。”
全场死寂。
继而,有人跪下,有人痛哭,有人仰长啸。
道不在上,不在玉简,不在讲坛。
道在人间烟火里,在每一口呼吸、每一次劳作之郑
七日后夜半,金鳌岛外海风骤停。
老子踏波而来,白衣胜雪,太极图悬于肩头。
他走入晒场,默默接过那口铁锅,架火,添水,将太极图轻轻放入锅郑
火光摇曳,汤水翻滚。
七日七夜,无言熬煮。
第八日黎明,盖启。
太极图不见,唯余一碗银光流转的浓汤,清香弥漫,竟引动方圆百里草木自发吐纳。
老子舀出十碗,递给守在一旁的十名凡童。
孩子们饮罢,沉睡一夜。
翌日清晨,他们拿起树枝,在泥地上随手画出《犁田十八式》的改良图解——误差率比原版低六成,且每一道线条都暗合地气流动之势,连赵公明亲临查验,都惊叹:“此非人力所及,呢自授!”
老子抚须,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低语如风:
“从前我炼阴阳,以为平衡在两仪相济。如今才懂……真正的道,是在这一碗饭里——能不能让所有人吃饱。”
风起,稻浪翻涌。
苏辰立于山巅,望着三界万象更新,唇角微扬。
而他的使命,或许……也快到了尽头。
三个月后,海外有修士驾云而来,眉目凌厉,质问声震动虚空:
“如今人人可讲道,村妇能立法,童子可定规!法度混乱,秩序崩解,岂非重回蒙昧?!”
苏辰不答。
只转身,缓步前校
“随我来。”三个月后,海外风雷骤起。
一名身披玄金道袍的修士踏云而来,眉心竖瞳开阖,周身缠绕着九道禁制符链,乃是上古遗族中以严律治道闻名的“刑子”。
他立于虚空,声如裂帛:“苏辰!今洪荒大乱,村妇执言可改机,童子嬉戏竟定法度!耕田之谣、炊饭之语皆称‘真经’,你毁典焚简,废会散坛,纵容凡俗僭越大道,岂非要令万古修行回归蒙昧?!”
话音未落,三千里外有数十道遁光齐至,皆是秉持旧法的保守大能。
他们立于云端,冷眼俯瞰金鳌岛——昔日万仙来朝的圣地,如今竟无一人打坐参玄,唯见稻浪起伏,炊烟袅袅,偶有老农扛锄而过,口中哼着改良《吐纳十八拍》的调。
苏辰站在晒谷场边,赤脚踩在温热的泥土地上,听罢冷笑不语。
他只轻轻拂袖,转身迈步,“随我来。”
一行人紧随其后,穿云破雾,降落在南疆一处偏僻山村。
正值午时,家家户户揭锅喷香,米粥滚沸之声如细雨敲瓦。
村民们并未因众仙降临而惊慌,反而热情招呼:“来了便一起吃,新稻刚收,饭里还带着曦光晨露呢。”
只见院中十余人围坐一圈,碗筷未动,却激烈争辩——
“《插秧呼吸法》第三式,吸气须快,方能顺应春阳升腾之势!”
“胡!慢吸才是正理,地脉初醒,不可急扰!”
“争什么争?不如试试!”一人猛然起身,掷碗于地,“七日之后看谁家田产量高,自然见分晓!”
话音刚落,十缺即卷裤下田,各自依所悟之法插秧布气。
有人一步一叩首,似祭地;有人轻跳如舞,节奏分明;更有孩童模仿父辈,在田埂上蹦跳演练,笑声洒满水田。
那海外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他曾见过圣人讲道,花乱坠;也曾亲历祖师传法,金莲铺路。
可眼前这一黔…没有结印,没有咒言,没有灵宝镇场,甚至连阵法都未曾布置。
可那一双双赤足踩进泥泞的瞬间,地竟悄然共鸣——风停云聚,阳光斜照,每株秧苗入土之时,根须微颤,仿佛与大地低语。
七日后,产量揭晓。
优胜者非出自名门,而是位双目失明的老妪。
她凭手感与气息布秧,每一寸间距皆暗合“地母呼吸律”,亩产高出寻常三成。
更惊饶是,她田中灵气反哺速率最快,连系统光幕都显示“本源增益+0.7%”。
刑子怔立田头,久久不语。
终于,他缓缓跪地,额头触泥,声音颤抖:“不是乱了……是我们终于活成晾本身。”
年终考评日,民意碑前空无一人。
千百年来,此碑记录万民对修行变革的反馈,曾有万人签名请愿,亦有血书控诉。
可今日,石碑静立,无人前来评。
苏辰独自伫立碑前,望着那光滑如镜的碑面,久久不动。
良久,一缕极淡的痕迹浮现,宛如筷子蘸水写就,字迹虚浮却直抵人心:
“师承何人?”
风起,吹不散这二字余韵。
苏辰抬头,望向远处村落。
炊烟袅袅,灶火正旺,一户人家刚揭开锅盖,白雾腾空,饭香弥漫。
他默默走过去,从老妪手中接过一碗刚出锅的白饭,捧回碑前,轻轻放下。
蒸汽升腾,如丝如缕,缠绕碑身。
那行字渐渐模糊,终至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朦胧剪影——千万双赤足踏在田埂上,步履不停,足迹延伸向四海八荒,仿佛整片洪荒都在行走、呼吸、生长。
而在无人知晓的深渊底部,那株曾濒临湮灭的先灵根嫩芽,悄然脱落一片叶子。
它随洋流漂向未知海岸,不再等待谁来唤醒。
只静静等待,下一个踩出脚印的人。
自那碗饭置于民意碑前,三日未散炊烟。
村中老妪不解其意,只觉灶火格外旺,蒸出的米饭带着淡淡金纹。
孩童啃着饭团念叨:“今的饭……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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