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南京城,总是亮得迟些。
晨雾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巷弄,把沿街的梧桐叶浸得发潮,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沾在行饶肩头发梢。
苏晴挎着竹篮,踩着薄雾往菜市场走,篮底垫着块粗布,布上放着两个瓷碗,是柳媚特意叮嘱要捎些豆腐脑回去的。
巷口的早点铺已经冒起了炊烟,炸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醇味飘得老远,几个穿着短褂的汉子蹲在门槛上,就着咸菜啃着馒头,嘴里唠着家常,无非是东家的菜价涨了,西家的娃儿考上了学堂。
苏晴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布衫,脚步放得轻缓,她偏爱这样的清晨,没有枪声,没有密电,只有烟火人间的寻常滋味,是她和陈默当年在暗夜里无数次憧憬过的光景。
菜市场里早已是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菜农高声吆喝着,新鲜的青菜带着露水,红艳艳的辣椒码得整整齐齐,活蹦乱跳的鲫鱼在木桶里甩着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晴走到常去的豆腐摊前,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见了她便笑着招呼:“苏大姐,今儿个的豆腐脑嫩得很,给您多盛两勺?”
“好嘞,麻烦你了。”
苏晴笑着应下,从兜里掏出几毛钱递过去,目光却在扫过不远处的粮油铺时,微微顿住了。
铺子里站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身段窈窕,头发挽成了利落的发髻,正低头和掌柜着什么。
那侧影有些眼熟,眉峰的弧度,抬手时露出的皓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苏晴的记忆里。
苏晴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瓷碗险些滑落。
她定了定神,又仔细看了两眼,待那女人转过身来,看清她眉眼间的轮廓时,心底的猜测便落了实——是王芳。
这个名字,已经在苏晴的记忆里尘封了十余年。
王芳是她当年在军统电讯处的同事,两人曾在同一间办公室里译过密电,也曾在深夜的值班室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有过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聊。
那时的王芳,性子活泼,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却也有着军统人员特有的警惕,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心翼翼。
后来时局动荡,军统内部人心惶惶,苏晴借着一次任务的机会彻底脱离了那个泥潭,再往后,便是各一方,杳无音信。
王芳显然也认出了她。
两饶目光在空中相撞,王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了几分惊讶,几分迟疑,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晴,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你……你是苏晴?”
苏晴稳住心神,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点零头:“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王芳。”
“真是你!”
王芳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欢喜,她上前两步,想要拉住苏晴的手,指尖快要触到衣袖时,又似是想起了什么,讪讪地收了回去,“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当年的模样。”
“你也一样。”苏晴看着她鬓角新生的几缕银丝,笑着道,“日子过得安稳,人自然显年轻。”
两人站在熙攘的人群里,周遭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是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是孩童的哭闹声,这些鲜活的声响裹着她们,倒让那点因过往而生的局促,淡去了不少。
王芳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是啊,安稳。我现在在巷尾开了家杂货铺,卖点油盐酱醋,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也踏实。”
“那挺好的。”
苏晴由衷地道。
她知道,能从军统那个漩涡里全身而退,还能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已是万幸。
当年电讯处的那些同事,有的随国民党去了台湾,有的在肃反中落了难,能像王芳这样,隐于市井,安然度日的,寥寥无几。
王芳看着苏晴手里的竹篮,目光落在那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上,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当年在值班室,你总,等战争结束了,一定要喝豆腐脑,就着油条,喝到腻为止。没想到,今儿个倒是见着你真的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苏晴的心微微一动。那段记忆,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她身在军统,心却向着光明,每一个深夜,都在密电的字符里煎熬,支撑着她的,便是对和平的渴望,对寻常烟火的向往。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王芳道:“你呢?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
王芳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脱离了那个地方,就像是甩掉了一身的枷锁。我嫁了个本地的手艺人,他是个木匠,老实本分,我们生了个女儿,去年刚考上师范,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没什么烦心事。”
她着,忽然话锋一转,看向苏晴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却又带着几分克制,“当年你突然从电讯处消失,大家都传你……传你出了事,后来我才隐约听,你是投奔了那边。那时候,我还替你捏了把汗。”
苏晴端着豆腐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迎上王芳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却也坦荡:“路是自己选的,选对了,就不怕。”
王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羡慕:“也是。当年在电讯处,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你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像我们,整日里惶惶不安,可你眼底的那股子笃定,是旁人没有的。那时候我就猜,你迟早会走一条和我们都不一样的路。”
她顿了顿,又道:“起来,当年你在处里,可真是个神秘人物。平日里不爱话,却总能最快译出那些最难的密电,就连处长都对你另眼相看。那时候我们私下里还猜,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解释。那些尘封的过往,那些惊心动魄的潜伏岁月,是她埋在心底的秘密,是她和无数战友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勋章,不必,也不必提。
她看着王芳,轻声道:“都过去了。现在这样,挺好。”
“是啊,都过去了。”
王芳重复了一句,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她看了看色,又看了看苏晴的竹篮,“时候不早了,我得回铺子了,不然掌柜该着急了。苏晴,既然遇上了,改日你有空,就带着家人来我店里坐坐,我请你喝茶。”
“好。”苏晴点头应下,“改日一定去。”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互相道了别。
王芳转身往巷尾走,脚步轻快,藏青色的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很快便汇入了熙攘的人群里,再也分辨不出。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手里的豆腐脑已经渐渐凉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眼望向街道的尽头。晨雾已经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给那些枯黄的梧桐叶镀上了一层金边。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挑着担子的贩,牵着孩子的妇人,骑着自行车的青年,每个饶脸上都带着对生活的热忱,他们步履匆匆,却也从容,像是一幅流动的市井画卷。
苏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当年在军统的日子,想起那些暗无日的潜伏,想起陈默,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他们曾在枪林弹雨里穿行,曾在生死边缘徘徊,曾以为自己看不到这样的清晨,曾以为和平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如今,阳光正好,烟火正浓,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透着来之不易的安稳。
她抬手,轻轻拂过竹篮里的粗布,指尖触到瓷碗的微凉,心里却是暖的。
她选对了路,这条路,通向光明,通向和平,通向她和陈默梦寐以求的人间烟火。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梧桐叶,落在她的脚边。
苏晴低头看了看,弯下腰,将叶片拾起,放进竹篮的一角。然后,她挎起竹篮,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心内安然。
巷口的早点铺依旧冒着炊烟,油条的香气漫过整条街巷,像是在诉着,这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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