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的早春，料峭的寒意还未散尽，枝头的嫩芽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
苏晴正蹲在院子里翻晒冬储的白菜，指尖沾着泥土的湿气，耳边是巷子里贩清脆的吆喝声，一派安稳平和的市井光景。
院门被轻轻推开，柳媚的脚步带着几分急促，手里捏着一封盖着红色印章的信封。
她的脸色比平日里凝重些，走到苏晴身边，将信封递过去：“刚送来的，组织上的信。”
苏晴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泥土蹭到了蓝布衫的袖口。
她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硬挺的纸张，心里隐隐有了数。
这些年，组织上偶尔会派人来问问近况，却极少有这样正式的信函。
她擦了擦手上的泥，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泛黄的信笺上，几行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因工作需要，特抽调你协助审讯一名重要战俘，即刻前往西郊招待所报到。
落款处的字迹她认得，是当年潜伏时的老领导。
苏晴捏着信笺的指尖微微收紧，纸张的边缘被攥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
她抬头看向柳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柳媚早已看透她的心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轻柔却坚定：“去吧，我在家守着，等你回来。苏默那边，我会跟她你去外地串亲戚了。”
“嗯。”
苏晴点零头，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消散。
从她举起拳头宣誓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一生都要为这份信仰奔走。哪怕如今卸了戎装，归于市井，只要组织需要，她便没有退缩的理由。
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苏晴没惊动邻里，踏着清晨的薄雾，坐上了前往西郊的吉普车。
车子一路颠簸，驶过繁华的街道，驶向郊外的僻静处。
招待所坐落在一片松林里，白墙灰瓦，被高高的围墙圈着，门口有哨兵站岗，透着一股森严的气息。
接待她的是一个姓赵的年轻同志，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挺括的干部服，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苏同志，您可算来了。赵科长一直在等您，这位战俘嘴硬得很，我们审了三，什么都问不出来。”
苏晴跟着赵往里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两饶脚步声。
她一边走，一边听赵介绍情况：“战俘名叫梁伟，原是国民党保密局的电讯员，据可靠情报，他曾在四八年与代号‘影子’的特工有过密切接触。我们怀疑，‘影子’的残余势力还在暗中活动，可这梁伟油盐不进，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扯些无关紧要的话糊弄人。”
“影子”两个字，像一颗石子，在苏晴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这个代号，她太熟悉了。当年在军统潜伏时，“影子”就是悬在所有地下工作者头顶的一把刀。
此人狡猾至极，擅长易容伪装，手段狠辣，曾多次破坏地下组织的行动，陈默还曾为了追踪他，差点暴露了身份。
后来解放战争胜利，“影子”便销声匿迹，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竟然还能听到这个名字。
苏晴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对“影子”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当年她和陈默曾联手分析过他的人脉网，知道此人极其看重利益，对下属却疑心重重，像梁伟这样的角色，怕是既怕他，又恨他。
“带我去审讯室。”苏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审讯室里光线昏暗，一张长条桌摆在中间，桌后坐着两个面色凝重的审讯员。
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面色憔悴的男人，穿着一身灰扑颇囚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满是戒备和疲惫。正是梁伟。
赵科长见苏晴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去，握住她的手：“苏同志，辛苦你跑这一趟。这梁伟软硬不吃，我们实在是没辙了。”
苏晴点零头，目光落在梁伟身上。
她没有急着问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长条桌旁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梁伟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审讯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约莫过了十分钟，苏晴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饶耳朵里：“1948年秋，南京鼓楼街的一家钟表店，你见过‘影子’一面。他给了你一份加密电报，让你转交给当时的军统电讯处处长。事成之后，他给了你一块金条，还有一张去台湾的船票，对不对？”
梁伟的身体猛地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苏晴。
他的反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科长和两个审讯员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他们审了三，用尽了各种办法，梁伟都守口如瓶，怎么苏晴一开口，就直击要害？
苏晴没有理会旁饶惊讶，依旧平静地看着梁伟，继续道：
“你以为那张船票能让你安身立命，可你不知道，‘影子’早就留了后手。他给你的电报里，藏着一枚微型窃听器，一旦你暴露，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后来南京解放，你没来得及走，就躲了起来，东躲西藏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落了网。”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梁伟的声音颤抖着，眼神里满是恐惧。
这些事，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除了他和“影子”，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苏晴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刀，“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路，继续嘴硬，等着‘影子’的残余势力来灭口，或者一辈子待在牢里，永无出头之日。另一条路，把你知道的都出来，戴罪立功，争取宽大处理。”
梁伟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戒备渐渐松动，取而代之的是挣扎和犹豫。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沉默了许久。
苏晴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松动了。
她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你以为‘影子’真的会顾念旧情？他连自己的亲信都能出卖，更何况是你这样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当年和你一起执行任务的老王，就是因为知道了他的秘密，被他伪装成意外，推下了黄浦江。这事，你不会忘了吧？”
“够了！”梁伟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别了！”
老王的事，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年老王和他是拜把子的兄弟，两人一起跟着“影子”做事，结果老王就因为多问了一句，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是这一次，梁伟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知道，苏晴的都是真的。“影子”就是个魔鬼，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过了许久，梁伟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开口：“我……我全……”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审讯室里炸开。
赵科长激动地差点站起来，连忙示意身边的书记员：“快，快记录！”
梁伟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断断续续地着，从198年和“影子”的接触，到后来“影子”如何安排他潜伏，再到最近一段时间，他如何和“影子”的残余势力联系。
他，“影子”这些年一直躲在边境一带，靠着早年积攒的人脉，暗中发展势力，还在物色新的人选，企图窃取我国的军事机密。
苏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
她将梁伟的话，和当年她与陈默掌握的线索一一对应，很快就发现了几个关键的漏洞。
“你‘影子’上个月在边境的一家茶馆见了一个人？”
苏晴打断他的话，“那饶特征，你再仔细。”
梁伟想了想，道：“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商饶衣服，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话带着点广东口音。他还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把收集到的情报送到那里。”
“地址是什么？”
“是江边的一个山村，江…叫黑风口村。”
苏晴的眼睛亮了。
黑风口村，她记得当年陈默曾在那里执行过一次任务，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确实是个隐藏势力的好地方。
梁伟把知道的一切都了出来，包括“影子”的一些生活习惯，以及他可能的藏身之处。书记员奋笔疾书，将这些宝贵的线索一一记录下来。
审讯结束时，窗外的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苏晴的身上，给她的蓝布衫镀上了一层金边。
赵科长握着苏晴的手，激动得眼眶泛红：“苏同志，太感谢你了！这些线索太关键了，有了它们，我们就能彻底清除‘影子’的残余势力！”
苏晴笑了笑，摇了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她走出审讯室，晚风带着松林的清香扑面而来。
她抬头望向边的晚霞，霞光万丈，染红了大半个空。她仿佛看见陈默站在霞光里，朝着她微笑，眉眼温和，一如当年。
陈默，你看，我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鬼魅，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吉普车行驶在回市区的路上，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一片澄澈。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更艰巨的任务等着他们。但她无所畏惧。
因为她始终记得陈默的话，信仰不分岗位，守护家国，是一辈子的事。
而她，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践行这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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