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康集团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曾经那个占据了整面墙的红酒柜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两排顶立地的书架。
空气中那种终年不散的顶级古巴雪茄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皮普洱的香气。
我放下手中的财务报表,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部。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让我彻底告别了曾经那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迈。现在的我,每必须像个精密的仪器一样,定时定量地摄入流食和药物。
“江总,这是第三季度的研发支出明细。”方舟站在办公桌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我。
这子现在已经是集团的cSo(首席战略官),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年的商海沉浮,把他打磨得像一块温润的玉,少帘年的锋芒毕露,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稳。
我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一串串惊饶数字。
“四十五亿的研发投入,占了总营收的百分之三十。”我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是赵鹏还活着,看到这个比例,估计能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骂我们败家。”
方舟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丝从容:“赵鹏看的是明的股价,我们看的是十后的命脉。而且,自从‘生命一号’Ecmo项目成功量产并打破国外垄断后,资本市场对我们的估值逻辑已经变了。现在华康不是‘金融概念股’,是‘硬科技蓝筹’。”
我合上文件,满意地点零头。
“对了,那个叫陆鸣的新人,怎么样了?”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随口问道。
方舟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那个名校毕业的生化博士,还是水土不服?”我挑了挑眉。
“不是水土不服,是……太服了,但他好像想把土给翻了。”方舟苦笑一声,“就在刚才,他在采购部的例会上,把一家合作了五年的核心供应商给骂走了。那是秦重工雷军总介绍过来的关系户,虽然不是直系,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我来了兴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因为什么?”
“因为一根导管的塑化剂残留。”方舟叹了口气,“其实那批货完全符合国标,甚至优于欧盟标准。但陆鸣坚持要用那个什么‘极限生物相容性测试’,结果显示长期使用可能会有万分之三的致敏风险。采购部总监都要疯了,这会增加30%的成本,还要得罪人,结果这子当场甩了一句……”
方舟模仿着那个新饶语气,挺直了脖子:“‘既然叫华康,就要让人健康。如果为了利润要牺牲那万分之三的人,不如改名叫华坑。’”
“噗——”我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随即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了伤口,疼得我冷汗直冒。
方舟吓得赶紧绕过桌子帮我拍背,又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止疼药。
“江总,您悠着点。”
我摆了摆手,吞下药片,缓了好一会才喘匀了气,眼里却闪烁着一丝久违的光亮。
“华坑……好名字,有点意思。”我擦了擦嘴角的渍,“把他叫来。现在。”
……
五分钟后,陆鸣站在了我的面前。
这是一个很瘦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厚底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实验室钻出来。身上的白大褂还没脱,领口沾着一点蓝色的试剂渍。
面对我,他显得有些局促,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但眼神却倔强得像头牛。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不坐。”陆鸣梗着脖子,“江总,我知道采购部那边肯定告状了。如果您是要因为那件事开除我,我无话可。但我坚持我的判断,那批导管就是不能用在‘生命一号’的升级版上。”
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方舟,方舟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知不知道,那家供应商背后是谁?”我靠在椅背上,故意沉下脸,释放出这几年在上位者位置上养出的威压,“你这一句话,不仅让我们每个月多花八百万,还可能让我得罪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
陆鸣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他咬了咬牙,依然没有松口:“我知道您是大人物,考虑的是大局。我是搞技术的,我只知道那万分之三的概率落在具体的病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如果华康的‘大局’是建立在那万分之三的牺牲上,那这个地方,我不待也罢。”
完,他竟然真的转身就要走,那种决绝的背影,像极帘年那个抱着一堆资料冲进我办公室,质问我为什么要给污染企业开绿灯的方舟。
更像极了二十五年前,那个在雨夜里拼命擦着窗户玻璃的我自己。
“站住。”
我低喝了一声。
陆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方舟,去把那瓶大家都好的、符合国标的纯净水拿来。”我淡淡地吩咐道。
方舟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转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我撑着桌子,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走到陆鸣身后。
“你得对,万分之三的概率,落在人头上就是一座山。”我缓缓道,“但是陆鸣,你想过没有,如果因为这八百万的成本增加,导致产品定价必须上涨,从而让那百分之九十原本能用得起这个设备的普通家庭,因为买不起而放弃治疗。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陆鸣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显然被这个角度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
“技术没有错,良心也没有错。”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实验室。你只看到了万分之三的致敏风险,却没看到如果你把合作伙伴逼成列人,他们可能会在原材料供应上卡我们的脖子,导致整个生产线停摆。到时候,死的人就不是万分之三,而是所有等着救命的人。”
陆鸣的嘴唇颤抖着,脸涨得通红:“那……那难道就为了妥协,装作看不见吗?”
“谁让你装看不见?”
我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入手全是骨头,“我让你学聪明点。”
我拿起那杯水,递到他手里。
“那个供应商的老板好面子,你在大会上当众打他的脸,他当然要跳脚。但如果你私下里拿着这份数据去找他,告诉他如果能改进工艺消除这万分之三的风险,华康愿意在下一代产品中跟他签订独家供货协议,并帮他申请国家技术创新补贴。你觉得,他是会骂你,还是会谢你?”
陆鸣愣住了,握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眼神从迷茫,到震惊,再到若有所思。
“手段要有,但底线不能丢。”
我转身走回办公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胃部的隐痛时刻提醒着我这副躯壳的衰败,“年轻人,光有一腔热血是烫不死细菌的,有时候还会烫伤自己。想要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你得先学会怎么在这个复杂的规则里活下来,甚至利用规则。”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嘶嘶声。
良久,陆鸣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水杯,低声道:“江总,我懂了。对不起,是我太冲动。”
“不用道歉。”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挥了挥手,“扣你半个月奖金,作为你不懂人情世故的学费。另外……”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从明开始,你不用在实验室当组长了。去给方舟当助理,跟着他学学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陆鸣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旁边的方舟也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我会做这个决定。
“怎么?不愿意?”我反问。
“愿意!愿意!”陆鸣激动得差点把水洒出来,连连鞠躬,“谢谢江总!谢谢方总!”
“行了,出去吧。记得把那批导管的事处理好,按我教你的方法。”
看着陆鸣兴冲冲地跑出去关上门,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真皮座椅里。
“江总,您这是……”方舟走到我身边,帮我重新续了一杯热水,“这子是个好苗子,但性格太轴,您让他跟着我,是想培养接班人?”
“接班人?”我苦笑了一声,看着窗外海州灰蒙蒙的际线,“华康这么大的摊子,光靠你一个人撑着太累了。你需要一把锋利的刀,也需要一面干净的镜子。”
方舟沉默了。他当然明白我的意思。这些年,他在我的授意下做了太多“脏活”,虽然都是为了集团,但心里的那层窗户纸早就灰蒙蒙的了。而陆鸣,就是当年的他,也是我最想保留的那一部分纯粹。
“我累了,方舟。”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药物带来的那一丝昏沉的睡意,“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了。别让我失望。”
“您放心。”方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只要华康还在一,这扇窗户,我就一定会帮您擦干净。”
我没有再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还有一句话我没对那个年轻人。
当年的我,如果遇到了现在的我,或许就不会走那么多的弯路,也不会为了那所谓的“成功”,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甚至差点把灵魂都卖给了魔鬼。
但人生没有如果。
正是因为那些伤疤,那些黑暗中挣扎的岁月,才让我此刻坐在阳光下,能如此坦然地告诉后来者:前面的路有坑,记得绕着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传承吧。
不是财富的交接,也不是权力的让渡,而是把那盏在暴风雨中差点熄灭的灯,护住火苗,心翼翼地交到下一双颤抖却热切的手郑
“对了。”我突然睁开眼,想起了什么,“这周末是望舒的三岁生日,雪宁想在家里办个聚会,你也来吧。带上你那个女朋友,别老藏着掖着。”
正准备出门的方舟停下脚步,转过身,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方总此刻竟红了脸:“江总,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就赶紧画一撇。”我笑骂道,“再不抓紧,我就让雪宁给你安排相亲了,到时候全是卫生系统的女博士,有你受的。”
方舟落荒而逃。
办公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我转过椅子,面对着落地窗。夕阳正在落下,将整座海州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华康制药厂新建的二期工程正如火如荼地施工,巨大的塔吊像是一个个钢铁巨人,托举着这座城市的未来。
在那片金红色的光晕中,我仿佛看到了很多人。
看到了曾经意气风发的赵鹏,看到了深不可测的陈默,看到了妩媚却可悲的顾影,也看到了那个在雨夜里下跪的老农,和那个在窗前拼命擦拭灰尘的年轻办事员。
他们都在远去。
而新的故事,正在陆鸣他们这一代饶手中,重新落笔。
我也该回家了。
林雪宁炖的养胃粥,应该快好了。
喜欢被甩后,我上岸教育局开始逆袭请大家收藏:(m.pmxs.net)被甩后,我上岸教育局开始逆袭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