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屋子,他们走出来。
李威廉坐在柜台后,正在看账本。
“收拾完了?”他头也不抬。
“收拾完了。”张阳。
“那行,我跟你们店里的规矩。”李威廉放下账本,“第一,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第二,店里主要做华人客户的生意,帮他们找工作、找房子、办手续。第三,你们三个,陈和王不会英语,就在店里打杂,打扫卫生、跑腿送信。张阳你会一点英语,就负责接电话、登记客户信息。”
他顿了顿:“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不准跟客户你们的事。不准提纽约,不准提被骗,不准提以前。就是新来的伙计,明白吗?”
“明白。”三人齐声。
“那行,今先这样。”李威廉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你们……自己弄晚饭吧。厨房在那边,米面都有,菜自己去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们的工钱,每月二十号发。第一个月,要扣掉预支的十美元,还有住店的钱……算了,住店的钱就不扣了,算我倒霉。”
完,他推门出去了。
张阳三人站在店里,看着这间不大的中介公司,突然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师座,”王,“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吗?”
“可以。”张阳坚定地,“从今开始,我们忘掉过去,从头开始。”
“可是宜宾那边……”
“等我们攒够了钱,买船票回去。”张阳,“到时候,再跟他们解释。”
虽然他知道,解释起来很难。
虽然他知道,可能永远也解释不清。
但至少,现在,他们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晚上,李威廉回来了,带了些熟食。
四人坐在店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吃饭时,李威廉还是那副刻薄的样子:“吃慢点!又没人跟你们抢!饿死鬼投胎啊?”
但张阳看到,李威廉把自己碗里的肉,都夹给了他们。
这个嘴上不饶饶年轻人,心里,其实比谁都善良。
吃完饭,李威廉:“早点睡吧。明开始,有的忙了。”
张阳三人回到屋。
躺在床上,虽然挤,虽然硬,但心里,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踏实。
“师座,”陈在黑暗中:“我们会好起来的,对吧?”
“对。”张阳:“一定会好起来的。”
窗外,旧金山的夜空,星星闪烁。
明,又是新的一。
虽然艰难,虽然卑微。
但至少,他们还有明。
这就够了。
十一月的旧金山,气已经透着寒意。
张阳蹲在李氏中介店门口,正用抹布仔细擦拭着玻璃门。
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手指发红。他呵了口气在手上搓了搓,继续埋头干活。
这一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早上七点开门,打扫店面,整理文件,接听电话,跑腿送信。
每个月二十美元薪水,包吃住,虽然清苦,但至少安稳。
只是夜里躺在床上时,他偶尔还会做噩梦。梦里是史蒂芬周那张诚恳的脸,是银行职员冷漠的眼神,是唐人街那些人嘲讽的嘴脸。
“张阳,门口擦完进来,把这几份文件整理一下。”
李威廉在柜台后头也不抬地。
“马上就好。”张阳加快动作。
刚擦完最后一块玻璃,店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作响。
张阳低着头收拾水桶和抹布,听见有人走到柜台前,用带着川音的普通话问:
“请问,白银期货目前市场依旧火爆吗?”
又是来挖苦的人。
这段时间,偶尔还会有不知情的华人客户来店里办事,听张阳就是那个“被骗了一百万的傻子”后,总会忍不住问几句,语气里带着好奇,更多的是嘲讽。
张阳没抬头,只是苦涩地:
“对不起,我只想干活挣点钱回中国。”
那人却继续问:“我们想跟着你炒白银期货赚钱,可以吗?”
张阳摇摇头,声音更低了些:“你们别挖苦我们了……”
话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他猛地抬起头。
站在柜台前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但身板挺得笔直。那张脸,张阳太熟悉了——是李猛!
李猛身后,还站着好几个人。
李栓柱穿着中山装,还是那副耿直的样子,只是眼神复杂。
钱伯通戴着圆眼镜,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林婉仪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件呢子大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明亮。
冯承志似乎长高了一点,穿着西装,系着领结,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长衫,气质沉稳。
张阳手里的抹布掉在霖上。
他张了张嘴,想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师座!”李猛先开口了,声音洪亮。“可算找到你了!”
这一声“师座”,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阳心里紧锁的门。
他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才挤出一句:“你……你们怎么……”
话没完,李猛已经绕过柜台,一把抱住他,用力拍着他的背:
“我的师座诶!你骗得我们好惨啊!”
李栓柱、钱伯通也围了上来,都是眼眶泛红。
林婉仪站在后面看着他这幅落魄的样子,竟然忍不住泪眼婆娑。
冯承志更是扑过来,抱住张阳的腿:
“张叔叔!张叔叔!”
张阳蹲下身,紧紧抱住冯承志,声音哽咽:“承志……你的伤,都好了吗?”
“好了!”冯承志用力点头。“林阿姨,已经好了,就是不能太累。”
张阳抬头看向林婉仪。林婉仪擦了擦眼泪,微笑着:“基本恢复了,只是还需要静养调理几个月。”
李猛哈哈大笑,放开张阳,上下打量他:
“师座啊师座,你在电报里,纽约白银期货市场火爆,现有资金已翻倍,机会千载难逢,让我们速汇资金……怎么现在沦落到在这儿擦玻璃啦?”
张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羞愧、难堪、委屈,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我……”
李栓柱赶紧打圆场:“师座,你别往心里去。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穿长衫的陌生男人:
“我们下了船,找到旧金山致公堂。这位大哥把你的事情都跟我们了,还带我们来这里找到了你。”
那陌生男人上前一步,抱拳道:
“张师长,在下黄文礼,旧金山致公堂管事。李团长跟我了你们在上海与日本人干仗的事,我十分佩服。”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责怪:
“可这事,张师长您为什么不早?如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英雄,这旧金山唐人街里,谁还敢这样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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