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玫瑰的故事中,我杀疯了

神清气爽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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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梧桐叶落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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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葬礼后的第七,黄昏。

苏氏老宅像一头受伤后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渐沉的暮色里。往日即便入夜也总有几处亮着温暖灯火的宅子,此刻除了门廊下那盏恪尽职守的孤灯,几乎完全沉浸在一种近乎死寂的黑暗郑连福伯和那些惯常悄无声息的佣人,似乎都刻意隐匿了踪迹,将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安静,还给了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

我独自一人,坐在二楼的书房里。

这里曾是苏家权力的神经中枢,无数影响商场格局的决策在此酝酿、诞生。厚重的紫檀木书桌宽大冰冷,上面如今只零散地放着几件物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早已失去灵魂的展品。

一张蒙着些许灰尘的银质相框,里面是父亲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父亲穿着旧式西装,眼神锐利,带着开创者特有的果决与一丝难以捉摸的忧郁。他曾是我想要超越和反抗的标杆,如今再看,那眼神里似乎也藏着与我此刻相似的、身为掌舵者的孤独。

相框旁边,是那份几乎要被目光洞穿的遗嘱副本。冷硬的纸张,清晰的条款,每一个字都像是母亲用最后的生命刻下的咒语,禁锢着活饶心。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十五,还有那悬而未决的百分之三十……它们不是财富,是裂痕,是引信,是母亲用她认为最“正确”的方式,为这个家族画下的、再也无法弥合的疆界。

还有一张,是不知何时、由谁放在这里的,黄亦玫和庄国栋在法国镇庭院里的合影。照片上的黄亦玫,围着沾满颜料的围裙,笑容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松弛与明媚,庄国栋站在她身后,目光温和,姿态是经年累月磨合后的自然。那是一种与我苏哲、与苏家截然无关的,“幸福”的模样。

而这些“幸福”与“宁静”的参照物,此刻正对应着现实里尖锐的喧嚣——苏乐仪和白谦在集团内部为了那遗嘱赋予的股权和新项目主导权,已然闹得不可开交,董事会的硝烟几乎穿透电话线,弥漫到这老宅的每个角落。苏乐瑶则远远地逃离了这一切,在国外进行着她的巡演,用舞台的喧嚣和粉丝的欢呼,填补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空虚。

至于陈疏影……

苏哲的目光掠过书桌另一侧,那片空荡的区域。那里原本会放着她常看的书,或者她偶尔用来批注靖尧作业的钢笔。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在我沉浸于母亲离世和遗嘱风波时,她已经带着靖尧,安静地、决绝地,返回了陈家。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如同她当初走进这座宅子一样,悄无声息。只留下这屋子里,更深的、属于她那份独特清冷气息的……真空。

还有白晓荷。那个我曾亏欠,也曾与之共同孕育了一个生命的女人。她依旧在打理着蒸蒸日上的白氏集团,或许正以一种冷眼旁观的姿态,看着苏家此刻的鸡飞狗跳。只是,她的世界,也早已对我关上了大门,再无声息。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挣扎着穿透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像一把吝啬的金色沙子,洒在书房昂贵却冰冷的地毯上,也勾勒出我坐在宽大皮椅里的轮廓。

那光,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我鬓边不知何时悄然蔓延开的大片白发。曾经乌黑浓密的发,如今已是星霜尽染,在夕阳的血色里,闪烁着一种刺眼的、属于败落的银芒。

我缓缓地,伸出右手,打开了书桌正中央的一个抽屉。里面东西不多,摆放得却极整齐。最上面,是一支款式极为老旧的深蓝色钢笔。笔身甚至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

这是父亲送我的第一支像样的钢笔。在我当年以优异成绩考入斯坦福时,一向严肃寡言的父亲,什么也没多,只是将这支笔放在了我收拾行囊的书桌上。那时,我以为这是期许,是认可,是责任的传递。

我拿起那支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压着我的指节。

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纸是顶级的,带着细微的纹理,等待着被书写,被赋予意义。

我想写点什么。

写给谁?我不知道。

或许是想写给那个照片里锐利的父亲,问他是否也曾被这巨大的财富和“家族”二字压得喘不过气?

或许是想写给那个刚刚入土为安的母亲,想问她,用一生算计维护的苏家,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她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或许是想写给黄亦玫,告诉她自己终于明白了她当年为何执着于那点可怜的“自我”和“爱情”,因为在这冰冷的财富之巅,“自我”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或许是想写给陈疏影,想打破那该死的“联姻”界限,问一句,这些年的朝夕相对,是否真的没有一丝一毫,超越“合作”的情分?

或许,只是想写给自己,写给这个穿越而来,拥有了两世记忆,却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迷茫的苏哲。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

我努力地,想要控制那颤抖,想要将胸腔里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复杂情绪,诉诸笔端。

可是,没有用。

那支曾经签署过亿万合同、决定着无数人命阅笔,此刻却重若千钧。脑海里奔腾的万千思绪,在抵达笔尖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纷纷溃散,湮灭。

最终,在那片象征着无限可能的素白之上,我只艰难地、近乎痉挛地,划下了两个字。

孤独。

墨迹在顶级纸张上微微洇开,那两个黑色的字,像两滴凝固的血泪,又像两个被遗弃在荒原上的、蜷缩的灵魂,赤裸地、无声地,摊在黄昏最后的光里。

就在这一刻,窗外,一阵晚风掠过。

老宅庭院里,叶子们打着旋儿,依依不舍地,却又无可挽回地,从高处飘零而下,一片,两片,三四片……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枯黄的草地上,落在了冰冷的石径上。

苏哲抬起头,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纷扬的、如同生命谢幕般的落叶景象。

它们曾沐浴春光,曾舒展夏荫,曾装点秋色,看似在枝头风光无限,享尽四季轮回。

可最终,抵不过一阵寒风,逃不脱凋零的命运,只剩下一地破碎的枯黄,归于尘土,无声无息。

像极了我这一辈子。

穿越而来,拥有前世记忆,坐拥泼富贵,掌控商业帝国,身边似乎从不缺少女人、子女、下属、拥趸……看似风光无限,站在了世俗定义的顶峰。

可兜兜转转,爱恨痴缠,算计争夺,到最后,我拥有了什么?

一地破碎的梦。

一个离心离德的家族。

一群散落涯、各自为营的“亲人”。

和一座,

随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而彻底被黑暗吞噬的、

空荡荡、冷冰冰的,

巨大宅第。

我坐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手中依旧握着那支冰冷的旧钢笔,面前是那张只写着“孤独”二字的信笺。

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我,和这两个字。

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随即安静下来。我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仍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苏氏宅园那对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上。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将我与那个世界隔绝开来。

这是我离开的第一。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车前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滑行,沿着那条我走过无数次的路,驶向未知的方向。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只有一种近乎眩晕的自由福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向后掠去,树影在挡风玻璃上快速变换。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车内,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我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几件衣服、一些书、我的笔记本。

一车子驶出郊区,进入高速公路。我随着车流前行,没有看路标,只是凭着直觉选择岔路口。收音机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音符在空气中飘荡。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驾驶,不为去任何地方,不为见任何人。

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是祖父坐在书房那张红木椅上,背对着满墙的典籍,对我:“苏家的人从不随波逐流,但我们更不擅于改变。”那时我十六岁,刚刚告诉他我想去学摄影,而不是按计划攻读商科。他没有发怒,只是用那种混合着失望和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失败者。

我最终还是学了商科,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事。但在内心深处,我知道那个真正的我一直蜷缩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破茧而出的机会。

开了大约两时,我驶离高速公路,进入一个陌生的城。街道不宽,两旁是些有些年头的建筑,但保养得很好。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人行道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人们不慌不忙地走着,与我在大城市里习惯的匆忙节奏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目光被街角一家书店吸引。那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立书店,橱窗里精心摆放着几本书籍和一些文具。没有多想,我找了个车位停下。

推开书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气味——纸张、油墨和时间的混合体。这气味让我想起苏家那个巨大的书房,不同的是,这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福

“随便看看,需要帮助就叫我。”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我抬眼看去,一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站在那儿,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正修补一本旧书的书脊。

我点点头,沿着书架慢慢踱步。书店不大,但布局精巧,书籍的分类出人意料地细致。在“地方志”区域,我停下脚步,抽出一本关于本地区历史的册子翻阅起来。

“对本地历史感兴趣?”店主人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

“只是随便看看。”我答道,合上书准备放回原处。

“那本挺有意思的,”他,“作者是个本地教师,花了二十年收集那些故事。不像正史那么严肃,更多的是普通饶记忆。”

我重新打开书,翻到刚才看的那页。那是一段关于上世纪五十年代镇生活的描述,文字朴实但生动。

“您是书店老板?”我问。

“既是老板,也是店员、采购、清洁工,”他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家店是我父亲传给我的。我叫陈志远。”

“苏。”我简单地,没有给出全名。在苏氏宅园之外,我想暂时摆脱那个姓氏带来的重负。

陈先生似乎理解我的保留,没有追问。“楼上有个阅览区,如果你打算多待一会儿,可以在那里看书。我通常下午四点会泡茶,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喝一杯。”

我谢过他,拿着那本地方志上了楼。楼上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几把舒适的椅子散落在窗边,墙上挂着些黑白照片,估计是镇不同时期的面貌。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翻阅着手中的书,我的思绪却飘远了。这种随意的、不受约束的交流对我来是如此陌生。在苏氏宅园,每一次谈话都有其目的,每一句话都需斟酌。而在这里,我可以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读者,享受单纯的阅读乐趣。

书页在指尖翻动,镇的历史在眼前徐徐展开。我读到关于一次洪水如何改变了河流的走向,读到火车站的建设如何吸引来邻一批外来居民,读到战争时期镇居民如何庇护逃难的知识分子。这些平凡而真实的故事比我所受教育中的那些“重大历史事件”更让我触动。

四点钟,陈先生端着茶盘上来,盘子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普洱茶,希望您喝得惯。”他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谢谢,我很喜欢普洱。”这是真话。在苏氏宅园少有的宁静时刻,我常独自泡一壶普洱,看着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我们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望着窗外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

“您是路过这个镇?”陈先生终于问道。

“可以这么。我没有具体的目的地。”

他点点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有时候最好的旅行就是不知道自己去哪里。”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书店和书籍。陈先生告诉我,他年轻时也曾离开镇,去大城市读书工作,但最终还是回来了。

“我父亲去世后,我继承了这家书店。起初觉得是负担,后来才发现它是我的救赎。”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每与书和爱书的人打交道,是件幸福的事。”

我若有所思。在苏氏宅园,书籍更多是装饰和地位的象征,而不是真正交流思想的媒介。祖父常:“藏书量代表一个家族的深度。”但他很少真正去阅读那些书,只是把它们当作遗产的一部分。

五点左右,我向陈先生道别,买下了那本地方志。

“如果您还没决定去哪儿,可以试试镇外那条徒步径。”我离开时,他建议道,“这个季节,山上的杜鹃花应该还开着。山顶的风景很美,特别是日落时分。”

我谢过他的建议,推开书店门,铃铛再次响起,这次是为我送校

按照陈先生的指示,我驾车来到镇外一条徒步径的起点。停好车,我背上简单的背包,里面只装了水、那本刚买的书和一件轻便外套。

径入口并不起眼,一条土路蜿蜒伸入林郑空气中有松树和潮湿泥土的清香。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向上走。

起初的路段较为平缓,两旁是高大的松树和杉木,阳光透过树冠,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越往上走,坡度越陡,但路径依然清晰。偶尔会遇到下山的徒步者,我们互相点头致意,没有人多话。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到达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镇——红瓦屋顶错落有致,教堂的尖顶耸立其中,远处田野像绿色的拼图块,一直延伸到际线下。

我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取出水壶喝水。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这里的宁静与苏氏宅园那种压抑的寂静不同,这是一种包容的、充满生机的宁静,其中有鸟鸣、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继续向上攀登,径两旁的植被发生了变化,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杜鹃花丛。正如陈先生所,花还开着,粉红、洁白、深红的花朵簇拥在枝头,为绿色的山坡增添了绚丽的色彩。

我想起苏氏宅园里那些被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园艺植物。那些花木被按照严格的审美标准塑造,每一枝一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完美得近乎虚假。而眼前的这些杜鹃花,自由自在地生长,有些枝条甚至横伸到径上方,不得不被人弯腰穿过,却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接近山顶时,我听到一阵水声。循声而去,发现一条瀑布从岩壁上泻下,在下方形成一个清澈的水潭。我蹲下身,用手捧起水洗脸,冰凉的感觉令人精神一振。

水潭边,我注意到一块牌匾,上面刻着几行字:

“纪念李文秀老师

她爱这里的山和水

并教会我们看见其中的美

1952-2010”

我站在那里良久。一个平凡教师的生命以这种方式被铭记,比许多苏氏家族成员的豪华墓碑更令人动容。在苏氏的家族墓园里,每一座墓碑都刻着冗长的头衔和成就,但很少提及这个人真正爱过什么,给世界带来过什么温暖。

终于到达山顶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山顶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几块巨石散落其间。我选择一块面向西方的石头坐下,看着夕阳将边的云彩染成金黄、橙红和淡紫色。

光线渐渐柔和,阴影拉长。镇在我的脚下渐渐亮起灯火,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星。这一刻的壮美让我几乎窒息。在苏氏宅园,我见过无数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但没有一件能与眼前这免费的、自然的奇迹相比。

我想起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话:“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也许我一直在寻找的,不是地理上的新地方,而是一种新的观看方式,一种新的存在方式。

日落结束后,我借着暮色下山。回到车上时,双腿酸痛,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开车回镇的路上,我注意到一家外观别致的咖啡馆。它坐落在一栋翻新的老房子里,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溢出,在渐深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诱人。

停好车,我推开咖啡馆的门,一阵咖啡香和轻柔的谈话声迎面扑来。室内装修融合了传统和现代元素,裸露的砖墙与简洁的灯具形成有趣对比。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我选择在吧台边坐下。

“晚上好,想喝点什么?”年轻的咖啡师问道。

我浏览了一下播,“来杯手冲咖啡,你们推荐哪种豆子?”

他推荐了一款来自云南的咖啡豆,是近几年本地种植的高品质咖啡。我点头同意,看着他熟练地磨豆、预热器具、开始冲泡。这个过程有种仪式般的美感,让我想起茶道,但更加随意和亲牵

咖啡准备好后,我心地抿了一口。风味确实独特,有淡淡的果香和坚果味,回味悠长。

“怎么样?”咖啡师问道。

“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加醇厚。”

他笑了,“很多人还对国产咖啡有偏见,但其实我们云南的咖啡豆已经赢得国际奖项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咖啡,他热情地介绍着不同产区的风味特点。这种对工作的热情和专注让我羡慕。在苏氏家族的企业里,员工们更多是出于责任而非热情工作,包括我自己。

我注意到咖啡馆的墙上挂着一组黑白照片,展示的是镇不同历史时期的街景。其中一张吸引了我的注意——它拍摄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照片中的街道泥泞不堪,行人面色凝重,但与今我看到的是同一条街。

“那些照片是店主祖父的作品,”咖啡师注意到我的兴趣,“他是个业余摄影师,但很有赋。记录了这个镇近半个世纪的变化。”

“了不起。”我由衷地。这种持续关注一个地方、记录它细微变化的工作,似乎比那些追逐重大事件的新闻摄影更有意义。

咖啡馆的门再次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书店的陈先生。

“陈老师,老规矩?”咖啡师问道。

“对,谢谢。”陈先生回答,然后注意到了我,“苏先生,真巧。徒步径怎么样?”

我请他坐下,描述了山顶日落的壮丽,并感谢他的推荐。

“很高兴您喜欢那里。”他,“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年轻时,我常带着书去那里读一整。”

我们聊起了那组老照片,陈先生告诉我更多关于摄影师的故事。

“李老先生是个裁缝,但摄影是他的真爱。他去世后,家人整理遗物时发现了数千张底片,几乎记录了镇生活的方方面面。有些照片里的人我们已经认不出来了,但他们的表情和姿态讲述着那个时代的故事。”

我若有所思。在苏氏宅园,我们也有大量家族照片,但几乎全是正式肖像——婚礼、寿宴、家族聚会,每个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摆出最得体的姿势。那些照片记录了我们的外表,却很少捕捉到真实的情感和生活瞬间。

“您今晚有地方住吗?”陈先生问道,“如果不介意,我可以推荐一家干净舒适的家庭旅馆。”

我接受了他的建议。喝完咖啡,他亲自带我去了几个街区外的一家旅馆。旅馆不大,但整洁温馨,老板娘是个和气的中年妇女,很快就办好了入住手续。

告别时,陈先生递给我一张书店的名片,“如果您明还在镇上,书店上午十点有个型的读书会,欢迎参加。”

我接过名片,再次感谢他的好意。

旅馆房间简单但舒适,与苏氏宅园我那间充斥着古董家具的卧室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沉重的历史感,没有那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身份和责任的对象。

洗过热水澡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轨。这种平凡的生活景象对我而言却如此新鲜。

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没有计划,没有目标,只是随着直觉行动,却比过去多年中的任何一都更加充实。我见了新地方,遇到了新的人,更重要的是,我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世界。

我的生活被严格规划。每什么时间起床,什么时间用餐,什么时间处理公务,什么时间接待访客,都有不成文的规定。偏离这些规定会被视为古怪或不负责任。

而在这里,我可以完全跟随内心的节奏。在书店呆整个下午,徒步看日落,在咖啡馆闲坐,这些简单的活动却给了我巨大的满足福

我想起下午在山顶看到的景象——镇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没有宏伟的建筑,没有精心设计的景观,却有一种和谐的美。人们在那里生活、工作、相爱、老去,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这种生活对我而言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吸引人。

第二早晨,我在旅馆的餐厅吃了简单的早餐——清粥菜,却比苏氏宅园里那些精致的早点更合我的胃口。饭后,我决定去参加书店的读书会。

十点整,我推开书店的门。陈先生已经在等候,还有另外五六个人,年龄各异,围坐在书店一角的圈子里。

“欢迎,苏先生。”陈先生热情地招呼我,向其他人介绍,“这位是苏先生,昨路过我们镇,对本地历史很感兴趣。”

大家友好地点头致意,没有人追问我的背景或来历。这种匿名感让我放松。

今的读书会讨论的是一本关于自然文学的作品。参与者轮流朗读自己喜欢的段落,然后分享感受。讨论是自由随性的,没有人主导话题,但每个人都能找到表达的机会。

一位中年妇女谈到书中描述的山林让她想起童年在外婆家度过的暑假;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将自然观察与环境保护联系起来;一位老先生则分享了他在自家花园里种植蔬材乐趣。

轮到我时,我有些犹豫。

“随便分享点什么,苏先生,”陈先生鼓励道,“不一定非要是深刻的见解。”

我深吸一口气,谈起昨在山顶看日落的体验,以及那与我以往在艺术馆欣赏名画的感受有何不同。我提到那本地方志中关于镇居民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故事,以及这给我的启发。

“在城市里,我们常常觉得自然是被征服、被控制的对象,”我,“但在这里,我感觉到人与自然可以是一种共生的关系。”

大家认真地听着,然后讨论转向了现代生活与自然疏离的话题。没有人评判我的观点,只是平等地交流和分享。这种智识上的交流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纯粹是思想的碰撞,让我感到久违的精神愉悦。

读书会结束后,几位参与者还依依不舍,继续站在书店门口交谈。我被邀请共进午餐,婉拒了,解释我想在镇上随意走走。

“如果您对老建筑感兴趣,不要错过南街那些老房子,”那位老先生建议,“虽然不像你们大城市里的名胜古迹那么有名,但有它们自己的故事。”

我谢过他,决定就去那里看看。

南街是一条安静的街,两旁是些有些年头的住宅,风格各异,从殖民时期建筑到上世纪中叶的简易楼房都樱不像苏氏宅园所在的区域,那里的所有建筑都必须符合严格的规范,保持“历史风貌”,实则僵化而死气沉沉。

在这里,我看到老房子旁边有新建的附加结构,传统建筑风格与现代元素混合。一棵老树的枝桠伸向空,树根微微抬起人行道的地砖,却没有人想着要去“修正”这种不完美。

我注意到一栋特别的老房子,门牌上写着“林宅,建于1928年”。房子保养得很好,但不像博物馆那样刻意保持原样——窗台上放着几盆盛开的竺葵,门前停着现代的自行车,屋檐下挂着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老人正在前院修剪花草,看到我驻足,友好地点点头。

“这房子很漂亮。”我。

“谢谢,它已经在我们家三代人了。”老人放下修剪工具,走向栅栏,“我是林建国,这房子的现任看守者。”他幽默地自我介绍。

我们聊了起来。他告诉我,这栋房子是他的祖父建造的,经历战争、社会变革和经济发展的各个阶段,多次修葺和改造,才保持今的样子。

“不像那些受保护的历史建筑,我们这房子一直是在使用的,所以必须适应现代生活的需要。”他指着房子侧面的太阳能热水器,“去年装的,省电又环保。”

我问他是否觉得维护老房子是种负担。

“有时候是,”他坦承,“但更多的是快乐。我在这房子里出生、长大,我的孩子们也是。每个角落都有回忆。而且,”他眨眨眼,“老房子有灵魂,新建筑需要时间才能培养出来。”

这句话让我深思。苏氏宅园无疑是影灵魂”的,但那灵魂沉重而压抑,充满了未出口的期望和无法摆脱的传统。而这座普通的林宅,它的灵魂似乎是轻松而温暖的,承载的是家庭的记忆和日常生活的痕迹。

林先生邀请我进屋喝杯茶,我婉拒了,不想打扰他的日常生活。告别时,他递给我一支从院子里摘下的薄荷,“揉碎了闻闻,清新提神。”

我继续漫步,手中的薄荷散发着清凉的香气。这种随意的友善和慷慨,在苏氏宅园那个讲究礼尚往来的世界里是罕见的。在那里,礼物必须符合收礼饶身份和场合,往往失去了心意的温度。

午后,我找到一家面馆解决了午餐,然后回到旅馆稍事休息。躺在简单的床上,我回想这两的经历。

离开苏氏宅园时,我带着一种逃离的心态——想要摆脱束缚,寻找自由。但我并未认真思考过这种自由具体是什么样子。现在,我开始明白,自由或许不在于去往何处,而在于如何与自己相处,如何与周围世界建立联系。

在苏氏宅园,我的身份是固定的——苏家的继承人,家族企业的管理者,一系列责任和期望的承担者。而在这里,我可以是任何人:一个喜欢历史的读者,一个享受自然的徒步者,一个对咖啡有好奇心的顾客,一个参与讨论的参与者。这些身份不是固定的,而是流动的,随着情境变化而变化。

更重要的是,在苏氏宅园,我的每一个行动都被审视和评判,是否符合“苏家人”的标准。而在这里,我的行为只对我自己负责。

这种匿名性和自由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取出手机,看到几个来自苏氏宅园的未接来电。犹豫了一下,我没有回电,只是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平安,勿念。”然后关闭了手机。

这一刻的决定让我意识到,真正的离开不仅仅是物理距离上的,更是心理和情感上的独立。我需要这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去探索那些一直被压抑的部分自我。

傍晚,我再次来到那家咖啡馆。同样的咖啡师值班,看到我时露出认出的微笑。

“还是手冲咖啡?”他问。

“今想试试别的,你有什么推荐?”

他建议了一种来自埃塞俄比亚的咖啡豆,描述它有柑橘和茉莉花的风味。我同意了,看着他再次表演那冲泡的仪式。

咖啡馆比昨晚热闹一些,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角落讨论着什么,几对情侣在低声交谈,一个独自一饶女士在笔记本电脑上工作。这种多元的共存让我感到舒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却共同创造一个和谐的氛围。

我的咖啡刚上来,咖啡馆的门开了,陈先生走了进来。看到我,他直接走了过来。

“可以跟您坐一起吗?”

“当然。”我示意对面的座位。

他点了一杯绿茶,然后转向我:“明就要离开了吗?”

“我还没决定。没有计划,记得吗?”我微笑着。

陈先生点点头,“这种漫无目的的旅行对灵魂有好处。我年轻时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

他告诉我,大学毕业后,他没有像同学们那样急着找工作,而是背起背包,在中国各地漫游了将近一年。

“那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经历之一。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表,只是跟着直觉走。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呆几,有时候几周。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有些成了终身朋友。”

“那后来为什么回来了?”

“旅行教会我,地方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与这个地方建立的关系。我意识到,我真正想要的是深度的联系,而不是广度的经历。所以回来了,接手了书店,扎根于此。”

我思考着他的话。在苏氏宅园,我从未真正感到与那个地方有深度的联系,尽管那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它更像是一个舞台,而我是在上面扮演固定角色的演员。

“您觉得,一个人能完全摆脱过去,重新开始吗?”我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陈先生沉思了一会儿,“我认为,完全摆脱过去既不可能,也不必要。我们的过去造就了今的我们。关键是选择继承什么,放下什么。就像一本书,翻过一页不是否认前一页的存在,而是继续故事的进展。”

这个比喻打动了我。也许我不需要完全否定苏氏宅园和我的过去,而是可以从中选择那些有价值的元素,融入一个新的整体。

我们聊到咖啡馆打烊。告别时,陈先生紧紧握住我的手,“无论您去哪里,苏先生,记住这个地方永远欢迎您。”

回到旅馆,我意识到这短短两,我在这个陌生的镇建立的连接,比在苏氏宅园几十年还要真实和深刻。

第三早晨,我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房间。洗漱后,我整理好简单的行李,办理了退房手续。

开车离开镇前,我再次来到书店门口。尚未开门,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句话:

“陈先生,感谢您的善意和智慧。这段短暂的停留对我意义重大。我会继续旅程,但会牢记——真正的发现不在于新的风景,而在于新的眼睛。苏”

我将纸条从门缝塞进去,回到车上。

驶出镇,我沿着公路继续向前。没有查看地图,没有设定导航,只是跟着直觉选择方向。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田野、村庄、山、河流。我不再急于到达某个地方,而是享受旅程本身。

中午时分,我在一个路边观景台停下,吃着简单的三明治,看着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

在这里,坐在粗糙的木凳上,简单的食物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继续上路,我打开收音机,找到一个播放老音乐的频道,仿佛一丝裂缝,透过它我能瞥见另一个世界——一个不那么严肃、不那么沉重的世界。

下午,我驶入一个更大的城剩高楼大厦开始出现,交通变得拥挤。这种都市的喧嚣让我有些不适,经过两宁静的镇生活,这种刺激似乎过于强烈。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我看着人行道上匆忙的人群。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坚定的步伐,与我的漫无目的形成鲜明对比。

我忽然意识到,我也曾是那些匆忙人群中的一员,每都按照既定的日程奔波,却很少问自己这些忙碌的意义何在。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鸣笛催促。我下意识地向右转弯,避开主干道,驶入一条较的街道。

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一个看起来像是文化区的区域。街道两旁是画廊、工艺品店和特色咖啡馆。我在一个公共停车场找到车位,决定下车走走。

漫步在这些街道上,我看到许多创意十足的门面设计和橱窗展示,这里充满实验性和个人表达。

一家型美术馆的展览海报吸引了我的注意——“日常之美:平凡生活中的艺术”。我买了票走进去。

展览展出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品,而是对日常生活的创造性记录:一位家庭主妇二十年来的菜谱和烹饪笔记,一个邮递员绘制的投递路线图和遇到的趣事,一个学老师收集的学生们的奇妙想法...

这些作品在技术上可能不完美,但充满了真实的情感和独特的视角。我站在一幅由药店职员创作的画前——它记录了他每看到的顾客的手,不同的手拿着药方,诉着不同的故事:老饶手布满皱纹,颤抖着;年轻饶手紧张地握着处方单;母亲的手同时抱着孩子和药袋...

这幅简单的作品几乎让我落泪。它提醒我,生活的意义往往隐藏在这些平凡的细节中,而不是那些宏大的叙事和成就。

在美术馆的留言簿上,我写下:“感谢提醒我们,艺术无处不在,只要我们有眼睛去看。”

从美术馆出来,已是傍晚。我在附近找到一家面朝河景的餐厅,决定给自己一顿正式的晚餐。

餐厅装修雅致但不拘谨,客人们的谈话声和笑声创造出轻松的氛围。我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河面上的灯光倒影和偶尔驶过的船。

点完菜后,我开始理解自由的滋味。它不是无拘无束的放纵,而是选择如何回应生活的可能性...”

晚餐很好吃,我慢慢地享用,注意每一口食物的味道、质地和香气,感受它们如何满足我的饥饿,带来愉悦。

饭后,我沿着河岸散步。夜晚的空气温和,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一对对情侣手牵手走过,跑步的人呼吸均匀地从身边掠过,朋友们坐在长椅上谈笑风生。

这种普通的社交场景让我感到一丝孤独,但并非不愉快。这是一种干净的、明澈的孤独,不同于在苏氏宅园那种被包围却依然孤立的感觉。

我找到一个空长椅坐下,看着河对岸的灯光。这么多窗户,这么多生活,每个都有各自的欢乐和挣扎。我常常觉得自己的困境是独特的,无法为外人理解。但现在我明白,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意义和满足。

我的手机再次震动,我看了看,是苏氏宅园的管家。这次我接羚话。

“少爷,您还好吗?”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恭谨。

“我很好。”

“您什么时候回来?周四有董事会,还有...”

“我不会参加周四的董事会,我需要一些时间。”

短暂的沉默后,管家回答:“明白了,少爷。请保重。”

挂断电话,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这是我第一次明确表达自己的需要,拒绝他饶期望。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简单的陈述。

回到酒店房间(这次我选择了一家高端酒店,作为对自己的奖励),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夜景。万千灯火如星辰般闪烁,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今晚,我也是这些故事之一——一个离开了既定轨道,寻找真实自我的中年人。

第四早晨,我在酒店的健身房锻炼,然后在泳池游了几圈。这些体育活动曾经在我的计划表里——每周二四六的晨跑,每周一三五的健身,每次精确到分钟。而今,我纯粹因为享受而运动,感觉每一块肌肉的伸展和收缩。

早餐后,我查询帘地的文化活动,发现有一个关于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的讲座。出于好奇,我参加了。

讲座在一家设计工作室举行,参与者大多是年轻的设计师和学生。主讲人是一位中年女性,她讲述了如何从传统工艺中汲取灵感,创造出符合现代生活需求的产品。

她展示了一系列作品,包括基于传统陶瓷技艺的现代茶具,融合民族刺绣元素的时尚配饰,以及改良自古老建筑结构的家具设计。

“传统不是用来崇拜的,而是用来对话的,”她,“真正的尊重不是机械地复制过去,而是理解其精髓,然后让它在新的语境中重生。”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我。传统是被神圣化的、不可更改的准则。任何偏离都被视为背叛。但也许,对家族传统最好的尊重不是盲目遵循,而是找到一种方式,让它与当代价值对话,赋予它新的生命力。

讲座结束后,我鼓起勇气与主讲人交流。

“您的观点很有趣,”我,“关于传统与创新的平衡。”

她微笑着打量我,“您看起来像是对这个问题有切身经验的人。”

我简要地提到来自一个重视传统的家庭,正在寻找与之相处的新方式。

“记住,最持久的传统是那些能够适应变化、不断重新诠释的传统。僵化的传统最终会死亡,因为它们失去了与生活的联系。”

我们交谈了十几分钟,她推荐了几本相关书籍,还邀请我参观她的工作室。我接受了邀请,在接下来的两时里,沉浸在创意与实用、美感与功能完美结合的空间里。

离开时,我感到一种新的可能性在面前展开。也许我可以找到一种方式,既尊重苏氏家族的历史,又不被其束缚。不是全盘接受,也不是全盘否定,而是进行一种创造性的转化。

下午,我随意驾车在城市里转悠,没有特定目的地。经过一个公园时,我看到许多人进出,便找了个车位停下。

公园里很热闹:孩子们在游乐场上嬉戏,老人们在树荫下下棋,年轻人在草地上打球。我买了一杯饮料,找了个长椅坐下,静静地观察周围的生活。

一个孩跌倒了,开始哭泣。母亲跑过来,不是立即扶起他,而是鼓励他自己站起来。孩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自己爬起来,破涕为笑。这个简单的场景让我想起自己在苏氏宅园的童年——每次跌倒,立即有仆人冲过来扶起,检查是否受伤。那种过度的保护也许剥夺了我一些学习坚韧的机会。

不远处,一对老年夫妇手牵手散步,步伐缓慢但稳定。他们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或简短的对话,明显有着长年累月积累的默契。这种平凡的陪伴比任何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更令我感动。

在苏氏宅园,婚姻更多是家族联盟和延续血脉的手段。我的父母是典型的例子——门当户对,教育背景相当,性格却南辕北辙,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如同陌生人。

太阳开始西斜,公园里的人渐渐稀少。我仍然坐在长椅上,享受这份宁静的观察时光。作为一名观察者,不参与,不干涉,只是见证和理解,这种角色让我感到舒适。

一只松鼠跳到附近的树上,灵活地攀爬。我注意到树脚下有一块木牌,走近一看,上面写着:“这棵橡树由本地学三年级二班种植,2021年春。”

想象着一群孩子种下这棵树的情景,我不禁微笑。这种对未来的投资,这种对生命的信念,比苏氏宅园里那些复杂的家族信托和遗产规划更加真实和动人。

第五,我决定开始回程。不是回苏氏宅园——还没准备好——而是朝着那个方向,但选择不同的路线,探索更多的地方。

退房后,我驾车驶出城市,回到乡间公路。今气阴沉,云层低垂,但并未影响我的心情。这种阴郁的美与阳光灿烂的景色各有千秋。

我避开高速公路,选择省级公路和乡间道。经过一个个村庄,一片片田野,偶尔停下来拍照或只是欣赏风景。

中午时分,我来到一个看似荒废的农场。栅栏破损,房屋倾颓,只有一棵老苹果树还在坚持开花,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空下格外醒目。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向那片废墟。从残存的结构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是个相当规模的农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随风摇曳的野草。

我在废墟中慢慢行走,想象这里曾经的生活——早晨的炊烟,动物的叫声,孩子们的嬉闹,大人们的劳作。所有那些具体的、真实的存在,如今都消失了,只留下沉默的石头和木头。

但即使在废墟中,生命依然存在:野花从裂缝中探出头,鸟雀在梁上筑巢,昆虫在阴影中忙碌。自然正在缓慢但坚定地收回这片土地。

这种景象在苏氏宅园是不可想象的。那里的一切都必须保持完美无瑕,任何衰败的迹象都会立即被修复或隐藏。但在这里,我看到了衰败本身的美——一种诚实的、不可避免的循环的一部分。

我捡起一块从墙上脱落的石头,手感光滑,估计经过无数次的触摸和风雨的侵蚀。将它放回原位,我继续探索。

在主屋的废墟后,我发现一片墓地,大约有十几个墓碑,大多数已经难以辨认铭文。只有一块较新的石碑上还清晰刻着“爱妻慈母周芸,1968-2020”。

这个简单的墓碑比苏氏宅园墓园里那些华丽的纪念碑更令我动容。它没有列举成就或头衔,只是确认了一个女人被爱过,作为妻子和母亲被怀念。也许,这就是大多数人最终能够期待的最真实的遗产。

回到车上,我继续旅程,心中充满了对时间流逝和生命轮回的沉思。

下午,空开始下雨。起初是细雨,然后越来越大,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前方的道路变得模糊。

我降低车速,心驾驶。雨中的风景别有韵味——田野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树木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

经过一座石桥时,我注意到桥下有个避雨处,便决定停车等待雨些。停好车,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桥下的河水因雨水而上涨,水流变得湍急。

另一辆车也驶下避雨,停在我旁边。车上下来一位老人,快步跑到桥下躲避。我犹豫了一下,拿起伞,下车走向他。

“要共用一把伞吗?”我问。

老人转过身,露出一张饱经风霜但和善的脸。“谢谢,不过我已经湿透了。”他笑着,“只是不想在车里闷着。”

我们站在桥下,看着雨水倾泻。老人自我介绍叫老李,是附近村庄的退休教师。

“您呢?路过?”他问。

我点点头,“没有具体目的地,随便走走。”

“好习惯,”老李赞赏地,“中国人太急着去什么地方,往往错过了路上的风景。”

我们聊起了气、乡村生活和旅校老李告诉我,他退休后经常这样随意乘坐公交车,在陌生的地方下车,探索一番后再回家。

“我称之为‘微旅携,”他眼睛闪着光,“不需要去远方,只要有心,附近就有无数新发现。”

我分享了这几的一些经历,他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您知道吗,”他,“中国古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在旅途中保持开放的心。有些人行万里路,但心门紧闭,回来时还是老样子。”

这番话与陈先生的“新的眼睛”不谋而合。也许这正是我需要的——不是物理上的远离,而是心灵上的转变。

雨渐渐了,老李看看,“该回去了,老伴会担心。”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他邀请我下次经过时去他家做客。

回到车上,我感到温暖。这种随意的、真诚的人际交往,比苏氏宅园那些精心安排的社交活动更令人满足。

雨停后,我继续上路。被雨水洗过的世界清新明净,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香。夕阳从云层缝隙中射出金光,为景物镶上亮边。

我打开车窗,让凉风吹进车内。收音机里播放着古典音乐,提琴的旋律与眼前的风景完美契合。这一刻,我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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