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龙傲一步步踏入阴影,匪徒同步后退,那扇象征着控制权移交的酒店大门,如同一张巨口,即将将他吞噬。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头儿送死吗?!”王文锋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双手死死抓着面前警车的引擎盖边缘,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作为组里的拆弹专家,他习惯了在最后一秒做出精确抉择,但此刻这种无能为力的旁观,比任何炸弹倒计时都更折磨人。
李双眼赤红,如同一头困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身体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微微发抖。方欣面色苍白,嘴唇紧抿,大脑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却找不到一个能在瞬间扭转乾坤的方案。高丽紧紧攥着急救包,指节发白。张晨的眼镜片后,眼神焦灼,屏幕上代表龙傲的光点,正缓慢而坚定地移向那个被标记为“高危”的酒店内部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压抑的愤怒。
然而,与特案组众饶焦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子风。这位老刑侦支队长,在最初的震惊和无力过后,脸上那种被逼到绝境的仓惶竟然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深沉的笃定。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龙傲即将消失在门廊深处的背影,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不会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定海神针,让周围几乎要沸腾的焦躁气息为之一滞。
林子风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那层阴影,看到龙傲内心的谋算。
“我相信傲。”他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他是你们最好的组长。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踏进去意味着什么。如果他就这么傻乎乎地跟着走到底,那他就不是龙傲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子风的话,就在龙傲的身体几乎完全没入阴影,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刹那——
他停了下来。
右脚稳稳地踩在门内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左脚还留在门槛外微弱的光晕里。他就这样,以一个跨界的姿态,停住了。
这个停顿,毫无征兆,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在即将断裂的前一刻,被一股更强的力量生生定住。
一直匀速后退、掌控着节奏的匪徒,显然没料到龙傲会在最后关头主动停下。他的步伐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虽然立刻调整站稳,但那个完美的、诱导性的“同步后退”节奏,被打破了。
匪徒也停了下来,重新稳住了挟持人质的姿势,冰冷的电子眼透过头套,死死盯住几步之外的龙傲。人质在他怀里剧烈颤抖,呜咽声在寂静的门廊里格外清晰。
短暂的、充满张力的沉默。
然后,匪徒那经过处理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声音响起,里面透出一丝被打断计划的不悦和审视:
“龙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枪口顶了顶人质的脑袋,威胁意味十足,“不想谈了吗?还是,这位先生的命,在你眼里不值钱?”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向龙傲。只要他回答稍有差池,或者表现出退缩,匪徒就有充足的理由“兑现”威胁。
然而,龙傲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适应了昏暗后,重新燃起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他没有被匪徒的质问吓住,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 刻意的探究:
“你们酒店里,有将近两百名人质。”
他陈述着一个双方都知道的事实。
“应该……”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匪徒和他怀里的人质,“也不差我这一个吧?”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不合逻辑——他是被威胁要求进来的,怎么反过来问对方差不差他这一个?
匪徒显然也愣了一下,电子音里那一丝不悦变成了玩味:“哦?龙组长这话,我倒听不懂了。是你自己走过来的,不是吗?”
“是我走过来的。”龙傲承认,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加重,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但你是‘费尽心思’,把我叫到这里来的。”
他特意强调了“费尽心思”四个字。
“杀人立威,控制现场,主动报警挑衅,指名道姓,用几百条人命做筹码,就为了让我龙傲一个人走进这扇门?”龙傲的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剥开一层层伪装,“如果只是为了多一个人质,或者单纯想羞辱警方,方法有很多,没必要搞出这么大阵仗,冒这么大风险。”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试图穿透那头套:“你们应该有别的目的。或者……你,或者你背后的人,想通过把我引进来,达成某种……只有我在这里才能达成的‘目的’。”
门廊内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和风声。
匪徒沉默了。头套下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龙傲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他行为逻辑中最不合理、也最核心的部分。
几秒钟后,匪徒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怪异的笑声,那笑声经过电子处理,更显得扭曲难听。
“呵呵……哈哈哈……”他笑了好几声,才慢慢停下,电子音里充满了某种近乎欣赏的残忍快意,“厉害,不愧是龙牙特案组的组长,龙傲。”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枪。
“观察力,判断力,胆识……都很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父亲”二字,如同两颗冰冷的子弹,毫无预兆地射入龙傲的耳郑
龙傲脸上那极力维持的冷静和探究,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遭遇重击的冰面,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背脊在瞬间绷紧如铁!一直平稳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父亲……龙文昊……
那是他心底最深、最痛、也最隐秘的伤疤。是他从不愿轻易触碰,更是绝不容许外人置喙的禁区!这么多年,他一路走来,用无数的功勋和坚不可摧的外表,将自己与父亲那段充满悲剧的过往隔离开来。他以为已经将它埋得足够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记那具体的痛楚。
可此刻,这个戴着黑色头套、藏身于阴影中的亡命之徒,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熟稔口吻,提起了他的父亲!
匪徒这句话,不仅仅是揭开旧伤疤那么简单。它透露出的信息量巨大而惊悚——对方不仅知道他龙傲,知道特案组,甚至……了解他的家世背景,了解他那早已牺牲多年、在系统内都鲜少被公开提及的父亲!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劫匪报复!这背后牵扯的隐秘,可能远超所有饶想象!
龙傲强行压制住胸膛里翻腾的惊涛骇浪和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怒,但眼底瞬间燃起的冰冷火焰和骤然提升的危险气息,却无法完全掩饰。
匪徒显然捕捉到了他这剧烈的情绪波动,电子音里的得意更浓了:“怎么?提到令尊,龙组长好像……很激动?”
龙傲死死盯着对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你,到底是谁?”
匪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枪口拍了拍人质的脸颊,慢条斯理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龙组长,游戏才刚刚开始。你猜得没错,请你进来,当然不只是为了多一个人质那么简单。”
他的语气变得阴沉而充满诱惑,又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你想知道我们费尽心思是为了什么吗?你想知道……关于你父亲龙文昊,一些你可能从未听过的‘真相’吗?”
“进来,走到我面前。放下你所有的戒备和骄傲。”
“然后,或许我会考虑……告诉你一点,你感兴趣的故事。”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转身离开。不过那样的话……”匪徒的枪口再次死死顶住人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可能知道的那些‘真相’,都会一起……永远沉默。”
无形的网,骤然收紧。目标不再是简单的挟持或报复,而是直指龙傲灵魂深处最脆弱、最无法回避的根源。这场死亡游戏,终于露出了它最为狰狞和致命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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