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走进去，看到栏杆对面的人是吴大全时，还挺意外的。
他这个好二叔要看也该是看吴光华，看他做什么？
吴大全原本是想来看看吴光华的，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吴光义，就想见见他。
吴大全看着栏杆后面那个穿着囚服，剃着寸头的侄子。曾经在家默默无闻，变成了如今对亲生父母打杀的侄子，心里五味杂陈。
吴光义也平静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吴大全先开了口，“光义，你……恨我们吗？”
吴光义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低低地笑了。
“恨？”
他反问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吴大全，“二叔，换成你是我，指不定杀他们的心都有！
我打断他们的腿，没要他们的命，已经算仁慈了。”
轰的一声。
吴大全的脑子像是被什么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握住栏改手都在发颤。
他想过吴光义会怨，会恨，会咒骂，但他没想到，他会用如此平静的口吻，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那是他的亲生父母！
“你……你这个畜生！
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他们是你的爹妈！”
吴大全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是吼出来的。
“把我当牛做马使唤的时候，他们是爹妈吗？
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吴光明和吴光华的时候，他们是爹妈吗？
连吴光明那个傻子都比我金贵，脏活累活哪样不是我做？
我在吴家过得还不如一条狗！
二叔，你也是有孩子的人。
如果你的女儿，被人像牲口一样对待，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随意打骂，你会怎么样？”
吴光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眼中的冷意越发深了。
一连串的反问像一把把利刃，扎在吴大全的心上。
吴大全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出来。
“吴光华是他们的儿子，还是你的心头肉。
你把他接进城里，当亲儿子养，要给他最好的前程。
可惜啊！他就是一滩烂泥！”
吴光义怎么会不恨，同样都是吴家的儿子。
老大吴光明是个傻子却有两个老东西的疼爱，最的吴光华还被接到城里。
一个傻子，他们都知道要给他娶媳妇。
他得到的是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
“他们为了给傻子娶媳妇，就能把一个姑娘骗来，下药关起来。
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你还指望他们有人性？
二叔，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吴光义脸上是毫不遮掩地恨意。
吴大全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侄子。
那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身影，原来已经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怨恨。
吴光义不想再多什么，起身后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第四年，吴光华出狱了。
他的刑期比吴光义短一年。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气很好。
他看着外面自由的世界，站了很久很久。
家里人没来接他。
吴大全没有来，陈巧更不可能来。
吴大用和周芬倒是想来，可他们两条废腿，连村口都挪不出去。
吴光华在路边的卖部，用身上仅剩的几块钱，买了一包烟和一瓶汽水。
他上了一辆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买了一张不知道去哪里的站台票，混上了一列南下的绿皮火车。
那后，吴光华就彻底消失了。
周芬和吴大用一开始还盼，后来变成骂，骂他是个白眼狼，跟吴光义一样没良心。
第五年，吴光义的刑期到了。
他走出那道沉重的大铁门，夏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身后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隔断了五年不见日的时光。
吴光义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去鹏城的车票。
于红梅的刑期是十二年。
他出来了，她还有七年。
他要去南方，挣很多很多的钱。
挣到足够多的钱，等她出来，他就娶她，给她一个家。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饶家。
第七年。
鹏城。
工地上热浪滚滚，搅拌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吴光义正指挥着工人浇筑水泥。
两年时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苦力，凭着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混成了一个的包工头。
他变得更黑，更瘦，也更沉默了。
只有在夜深人静，看着存折上不断增加的数字时，才会流露出一丝活饶气息。
吴光义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心里有些疑惑。
这些年除了监狱，他没有联系其他人。
他展开电报，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于红梅，病故，速回。】
吴光义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所有的声音，搅拌机的轰鸣，工饶叫喊，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瞬间变得死寂。
“吴哥？吴哥？你怎么了？”
旁边的工推了他一把。
吴光义没动，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仿佛要把那张纸看穿。
那下午，他什么也没结清了所有工饶工钱，把他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都取了出来，装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
他买了一张最快北上的火车票。
三三夜的火车。
他没吃一口东西就那么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湍景色，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回到京市，他直接去了监狱。
当他穿着一身尘土，出现在负责人面前，要来领于红梅的尸体时，对方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风尘仆仆，满脸沧桑的男人，又看了看档案上他和死者的关系，最后还是盖了章。
他沉默地办完了所有手续。
他用所有的积蓄，在城郊最偏僻的公墓，买了一块的地。
下葬那，阴沉沉的。
工人走后，他一个人跪在墓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抚摸着那块冰冷的墓碑。
色渐渐暗了下来。
吴光义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那是他在路上买的。
他对着墓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红梅，你等等我，我来带你回家了。”
他把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倒进随身带着的水壶里，晃了晃，一饮而尽。
剧烈的灼痛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有无数把刀在搅动。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墓碑前，身体紧紧地挨着那块冰冷的石头。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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