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井崩塌的烟尘尚未落定,我的左半身已化为剔透的琉璃囚笼。
青铜纵目的图腾在胸腔深处缓缓旋动,冷光扫过十具正在结晶的尸体。
杜甫蘸着阿虎尚未凝固的血,在盐碑刻下泣血诗校
当系统提示文明熵减的冰冷数据弹出,我按上血诗的手掌突然灼烧——
纵目纹在神经里咆哮:“十具盐尸换一行诗!这就是你要的文明?”
盐卤结晶的窣窣声如同万鬼磨牙。
“值吗?”
青铜纵目的诘问还在神经末梢里烧灼,像颗烧红的铁钉楔进颅骨。每一次心跳都扯动左半身那片冰冷的琉璃牢笼,青铜纹路在透明的胸膛深处缓缓旋动,幽蓝的光晕映照着下方被万吨盐梁压弯的脊椎。阿虎喷在我脸上的血早已凝固,结成冰渣般的盐粒,每一次呼吸都刮着皮肉。
烟尘沉淀下来,像给地狱蒙了层裹尸布。井底的惨象再无遮蔽。
阿虎的身体蜷在爷爷怀里,脖颈的伤口凝结着黑红的血冰,细瘦的胳膊还死死搂着老人被砸碎的半边头颅。盐奴乙凹陷的颅骨里,灰白的脑浆混着血凝成冻豆腐般的块状物,一只浑浊的眼睛半睁着,倒映着井顶弥漫的、永远散不尽的烟霭。爷孙俩凝固的姿态,像一尊被粗暴摔碎又胡乱拼凑的泥塑。
更远些。是预兆里灰掉的十个名字。
那个被盐包压成肉饼的童工,只余下粘在盐块上的一绺枯黄头发和半片碎布。被落石砸碎胸腔的矿工,肋骨像折断的篱笆支棱出来,腔子里糊满紫黑的血块。踩踏中脖颈扭曲的那位,头歪向不可能的角度,空洞的嘴大张着,仿佛仍在无声呐喊。泥浆和碎盐覆盖着他们,像一层廉价潦草的裹尸布。
死寂。
只有盐卤从井壁裂缝渗出的滴答声,单调,冰冷,如同为这场屠杀敲响的丧钟。
然后,另一种声音加入了这死亡的乐章。
窸窸窣窣……
微弱,细碎,却带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贪婪和迫牵像是亿万只饥饿的虫豸在黑暗中同时磨动口器。
声音来自那些尸体。
阿虎脖颈伤口边缘,那些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血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变硬,析出细的、针尖般的白色晶体!晶体疯狂地生长、蔓延,像一层恶毒的冰霜,迅速覆盖住翻卷的皮肉和断裂的血管。它们攀爬上他沾满泥污的脸颊,钻进他大睁着的、凝固了最后一丝茫然的眼角缝隙,贪婪地包裹住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盐卤滴落在他额头上,没有滑落,反而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瞬间被那层蔓延的白霜吞噬、同化。更多的晶体析出,堆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的身体,连同身下爷爷破碎的躯体,正被一种无形的、来自这口绝望盐井本身的力量,迅速地、不可抗拒地包裹!
同样的景象在井底各处上演。
那个被压扁的童工残骸上,盐块边缘开始蔓延出新的、更致密的白色结晶,疯狂地增厚、堆积,将那绺枯发和碎布彻底吞没,很快隆起一个不成人形的盐包。
胸腔破碎的矿工,肋骨间淤积的血洼里,针状的盐晶如同活物般从血泊中钻出,向上疯长,刺破半凝固的血块,在断裂的骨茬上开出惨白的花。很快,那具残破的身躯就披上了一层荆棘般的盐晶铠甲。
脖颈扭曲的那位,大张的嘴里被涌入的卤水混合着泥浆灌满,白色的结晶正从口腔、鼻孔、耳道里争先恐后地涌出,覆盖住青紫的脸皮,将他扭曲的表情永恒地封存在一层盐壳之下,只留下一个痛苦嘶吼的模糊轮廓。
窸窸窣窣……
嘎吱……嘎吱……
盐晶生长的声音在死寂的井底被无限放大,汇成一片细碎而宏大的死亡浪潮。冰冷的白色正在吞噬一切血色,将十具曾鲜活的生命,连同他们的痛苦、绝望、未竟的呼喊,一点点拖入永恒的、无机的盐壳之郑它们在凝固,在结晶,在变成……碑。
十座用血肉和绝望浇铸的盐晶碑。
“呃……”
一声压抑到变形的呜咽,像受伤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流,刺破了这片结晶的死亡之音。
是杜甫。
他终于动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灵魂被抽空的呆滞。他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醒,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离他最近、正在被盐晶迅速覆盖的阿虎爷孙。
“阿虎……老丈!”
嘶哑的、仿佛砂纸摩擦喉咙的喊剑他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官袍下摆拖在粘稠的血泥里,沾满黑红的污迹。他扑跪在阿虎身前,动作大得几乎撞上那正在疯长的盐晶。
“别……别睡!看着我!睁眼看我!”他伸出枯瘦的、沾满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的手,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试图去触摸阿虎的脸颊,却又在触碰到那层薄薄盐壳的瞬间,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他看到了阿虎脖颈上那道被琉璃碎片切割出的、深可见骨的致命伤。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和断裂的筋肉正在被盐晶无情包裹,凝固成永恒的血腥画面。
“药……药!”杜甫猛地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在破烂的袖袋里摸索,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味干枯的药草碎末。这是他的《千金方》家底,曾救过流民的痢疾,止过孩童的疔疮。他哆嗦着将药粉撒向那道狰狞的伤口。
褐色的药末落在翻卷的皮肉上,落在晶莹的盐粒上,落在粘稠的黑血上。
毫无作用。
甚至,那些药粉瞬间被伤口边缘疯狂生长的盐晶覆盖、吞噬,成了那白色墓碑微不足道的基料。
阿虎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只有从喉咙深处,那被割开的声带缝隙里,随着杜甫触碰他身体带来的细微震动,挤出最后一丝不成调的气息。
“嗬……嗬……”
微弱的、带着血泡破碎的声音,如同漏气的风箱。
杜甫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几乎要将眼角撕裂。他急切地俯下身,将耳朵凑近阿虎惨白、正在被盐晶覆盖的嘴唇。
“阿虎?阿虎!你什么?你!”
“海……”
那个音节,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杜……叟……替……替我……看……海……”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喉咙里血泡的破碎声,每一个字都耗尽了这具残破躯壳里最后一丝气力。完最后一个“海”字,阿虎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下去。那双曾经映照过“隐龙”传、充满恐惧和最后一丝茫然的瞳孔,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如同燃尽的余烬。盐晶迅速攀爬,覆盖了他的眼睑。
“海……”杜甫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僵在原地。那个微弱的音节,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耳膜,贯穿大脑,搅动着每一根神经。他布满血丝的眼球剧烈颤抖着,视线从阿虎被盐晶覆盖的脸,缓缓移到爷爷盐奴乙那破碎的头颅,再移到远处那些正在结晶、隆起的盐堆……每一个盐堆,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名字、有期盼、会疼会哭的人!
“嗬……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猛地从杜甫喉咙里炸开!那声音凄厉得如同被活剐的孤狼,带着撕裂心肺的绝望和某种被彻底碾碎的疯狂!他猛地仰起头,花白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泪血混合的脸上,对着井顶那片永远散不尽的烟尘与黑暗,发出了灵魂被撕碎的咆哮。
“海……海啊……!”
他猛地低下头,枯瘦的手指狠狠插进身旁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泥里!粘稠、冰冷、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泥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指,一直淹没到指根。那血泥温热黏腻,混杂着盐粒的粗糙颗粒感,像无数细的牙齿啃噬着他的皮肉。他像疯了一样,拖着那支沾满血泥的手,扑向离他最近、刚刚形成的一座盐晶碑——那是被落石砸碎胸腔的矿工,盐晶覆盖了他大半身躯,只露出胸口狰狞的断骨茬,惨白的晶体正贪婪地吸吮着骨茬间残留的暗红色骨髓。
杜甫的手指,裹挟着温热的、冰冷的、无数饶血和泥,狠狠按在了那冰冷的白色盐晶上!
嗤——
粘稠的血泥与冰冷的盐晶接触,发出微弱的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淬入冰水。血泥瞬间被盐晶吸吮、渗透,留下暗红的印记,随即又被新析出的盐晶覆盖、硬化。
他手指移动,颤抖得如同痉挛,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蛮力。暗红发黑的血泥在惨白的盐晶碑面上艰难地拖拽、涂抹。盐粒粗糙的表面刮擦着指腹,皮肉被磨破,他自己的血混了进去,让那暗红更添一抹刺目的鲜亮。
一横。粗粝,扭曲,像一道凝固的血泪,横亘在盐碑中央。
一竖。颤抖着向下拉,血泥在盐晶的颗粒感上划出断续的轨迹,如同濒死者绝望的喘息。
一撇。一捺……
每一笔都重若千钧,每一划都伴随着他喉间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血泥不够了,他就再次将手指狠狠插进旁边的血泊里,蘸取更多,更粘稠的绝望。盐粒混着血块包裹着他的手指,指尖的皮肉被磨破,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的泥泞和细的盐晶,每一次蘸取都像把手伸进绞肉机里搅拌。
他写下的不是诗句。
是控诉。是蘸着阿虎、蘸着盐奴乙、蘸着十具盐尸血肉写下的墓志铭!
朱门雪盐白,尽是丁男血!
十个血字,狰狞地爬在惨白的盐晶碑上。暗红的血泥在盐粒的缝隙里缓慢渗透,如同碑体本身在流血。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饱蘸着书写者灵魂深处的剧痛和无法言的罪孽福那“朱”字的第一点,被他失控的力道按得几乎凹陷进盐晶深处;“门”字的两竖,歪斜如倒塌的柴扉;“血”字的最后一点,拖曳出长长的、粘稠的痕迹,像是无法收笔的绝望。
最后一笔落下,杜甫的手指死死按在“血”字的末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的哭泣让整个身体都在抽搐。沾满血泥和盐粒的手指深深抠进盐晶的缝隙里,指关节绷得死白,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丝混着暗红的泥,在盐粒上留下蜿蜒的细红痕。他沾满血污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的盐碑,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血泥,在碑面上冲开一道道浑浊的沟壑,随即又被盐晶贪婪地吸干、凝固。
就在这时。
视网膜深处,那冰冷的系统界面,毫无征兆地弹出一条信息。幽蓝的字体,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精准地切割着我的视野:
[检测到‘石壕吏’核心意象生成。关键词:‘朱门’、‘丁男血’、‘征伐苦难’。]
[意象强度:S级。]
[文明熵减速率:+0.002%。]
[当前文明熵值:99.998%。维持阈值成功。]
[历史关键节点锚定度提升:0.07%。]
0.002%。
0.07%。
这两个冰冷的数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我因扛住盐梁而撕裂的腰背伤口里,然后狠狠一搅!腰脊深处传来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压弯的腰椎像是要从中断裂,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我死死咬碎咽下,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比万吨重压更沉的东西,狠狠砸在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那只沾满血泥、在盐碑上刻下控诉的手,是杜甫的。
那十个用血肉写成的字,是杜甫的。
但这0.002%的熵减……这维系所谓“文明长河”不崩的微砝码……这用十具鲜活生命、用爷孙俩相拥而死的绝望、用阿虎最后那句“看海”的卑微愿望……换来的,冰冷数字!
还有那0.07%的锚定度——多讽刺!用十座盐晶碑的代价,换来了历史车轮更稳固地沿着它预设的、碾碎无数蝼蚁的轨迹运行!
是我带来的!
是我这个“守约者”!是我这个本该“守护”的“保镖”!
是我把他们拖入了这必死的因果链!
是诗魂石在我濒死时绑定了杜甫,将这个挣扎求存的灵魂,变成了维系冰冷“算法”的“核心数据”!
“呃——!”
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毫无征兆地从我按在盐碑上的琉璃左掌轰然炸开!
不是皮肤的灼烧福
是更深层,更彻底!仿佛那深嵌在琉璃血肉骨骼里的青铜纵目图腾,被杜甫那蘸血写就的“血”字彻底点燃!那图腾的柱状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幽蓝的光芒瞬间转化为炽烈的白金色,如同超新星在胸腔深处爆发!
无法言喻的剧痛!那感觉像是有人把滚烫的、融化的青铜直接灌进了我左半身每一条琉璃化的神经、每一条被转化的血管、每一块被重塑的骨头里!白金色的烈焰从纵目纹路中喷涌而出,顺着琉璃化的臂骨、肩骨、肋骨疯狂蔓延、灼烧!我的左臂、左肩、左胸,瞬间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熔炉!透过半透明的琉璃肌肤,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血肉、骨骼、甚至奔流的血液,都在白金色火焰中发出刺目的光亮,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气化!无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在白金色的烈焰中蔓延开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冰层在烈火中炸裂的细微声响。
“嗬啊——!”
喉咙里爆出的不是惨叫,是气管被熔断般的嘶嘶漏气声!身体瞬间绷成一张拉满欲断的硬弓,全身的肌肉都在对抗着这股源自内部的毁灭性能量!视野被白金色的光焰吞噬,视网膜上只剩下系统那幽蓝的提示在疯狂闪烁扭曲:
[警告!高维能量过载!]
[局部存在性结构不稳定!]
[熵减速率波动异常!]
就在这片意识即将被灼烧殆尽的空白里,一个声音,不是系统的电子音,也不是我自己的嘶吼,它直接从那沸腾的、熔融的青铜纵目纹路深处炸响!带着金属被熔化的粘稠咆哮,带着焚尽灵魂的滔怒火,狠狠砸进我的意识核心:
“十具盐尸!换一行血诗!这就是你要的‘文明’?!这就是你拼死守护的‘长河’?!景崴!回答我!!!”
灼烧的白金烈焰中,十座盐晶碑的轮廓扭曲、晃动,碑上“朱门雪盐白,尽是丁男血”的暗红字迹如同活了过来,流淌下粘稠的血泪,汇聚成河,带着刺骨的冰冷和绝望的气息,向我淹没而来。血河之中,盐奴乙破碎的头颅、阿虎凝固的双眼、童工被压扁的残骸……无数张痛苦的脸庞翻滚着,无声地控诉着。
熔炉般的剧痛灼烧着我的琉璃左躯。
血河中的控诉撕扯着我的神经。
系统冰冷的数字像绞索勒紧咽喉。
纵目图腾的咆哮在灵魂深处震荡。
值吗?
这个被反复锤击的诘问,此刻不再是疑问,而是被十座盐晶碑、被血泪诗孝被0.002%的冰冷数据、被白金烈焰共同熔铸成的一把重锤,狠狠砸向“守约”本身!
我死死抵住万吨盐梁的脊骨没有弯。
但支撑着它的信念,那名为“守护”的基石,在这多重毁灭的锤击下,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即将彻底崩碎的呻吟。
(第190章:盐晶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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