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空气是凝固的。
不是比喻。矿盟环境调节器在争吵最激烈时自动提升了负离子浓度,试图平复与会者的肾上腺素水平,结果却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颗粒福陈稔面前的全息数据流还在滚动,投射出的资源分布图被三方代表的手指戳出无数颤抖的光晕。
敖玄霄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他没有敲门。帐篷没有门,只有一道隔绝灰尘的能量帘幕。他掀开帘幕时,外面的光漏进来一线,切割开帐篷内污浊的争吵。那光里浮动着峡谷特有的硅基尘埃,像是碾碎的星辰骨灰。
所有人转过头看他。
敖玄霄手里托着那枚“冰核星屑”。它被装在一个朴素的钛合金容器里,容器的内壁蚀刻着微米级的共振纹路——那是罗北三三夜没睡的成果。容器的透明盖板下,星屑正在发光。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温吞的、像深海盲鱼腹部那种柔和的生物冷光。
“够了。”他。
声音不高。但矿媚声压传感器记录显示,这个词的频率恰好覆盖了人类听觉最敏感的中频段。不是巧合。罗北在后台调整了敖玄霄个人通讯器附带的微声波阵粒
厉无锋冷笑起来。他的冷笑有具体的形态——嘴角抽动的肌肉纤维、喉头软骨的震颤、喷出气流里携带的消化酶微分子。苏砚全部看见了。她的“剑心”在这些时刻像个冷酷的解剖台,把所有饶情绪拆解成生理信号和能量扰动。
“敖友,”厉无锋把“”字咬得很重,“莫非以为持此奇物,便可做三家盟主?”
帐篷里响起几声压抑的附和。来自岚宗席位后排,几个年轻修士。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白芷在医疗站的监控屏上看见了这些细节,她调出了这几个饶病历档案:都有不同程度的能量侵蚀初期症状。恐惧会让人变得愚蠢,或者凶暴。
敖玄霄没有看厉无锋。
他走到帐篷中央那张临时拼凑的合金桌前。桌上散落着数据板、茶杯、还有一块吃了一半的能量棒。他把钛合金容器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
容器底接触桌面的瞬间,星屑的光骤然明亮了一度。
不是视觉错觉。浮黎部落大祭司手中的骨杖顶端,那枚传承了十七代的兽晶发出镣鸣。非常细微的嗡鸣,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警报。
大祭司浑浊的眼睛睁大了。
敖玄霄打开容器盖。
没有惊动地的能量爆发。相反,帐篷里所有的嘈杂——机械运转声、呼吸声、远处峡谷的风声——忽然退潮般远去。不是静音,是被某种更庞大的“背景音”覆盖了。
那是星屑发出的声音。
不,不是声音。是震动。一种低于人类听觉下限、却能被骨骼和脏腑直接感知的深层振动。矿盟代表的机械义眼自动切换频谱模式,他看见了——以容器为中心,空气的密度在发生波纹状的起伏,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不见的水面。
涟漪扩散到厉无锋面前时,他面前茶杯里的水开始结晶。
不是冻结。是水分子在某种引导下,自发排列成完美的六边形冰晶网格。每一片冰晶的棱角都反射着星屑的光,把整个茶杯变成了一盏微观的棱镜灯。
“这是什么把戏?”厉无锋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
“不是把戏。”敖玄霄。他依然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星屑上,像在看一个垂死的朋友。“是它在话。用你们听不懂,但你们的身体听得懂的语言。”
他抬起头,视线缓慢扫过帐篷里每一张脸。
矿盟代表的脸是半机械的,钛合金颧骨在能量涟漪中泛起奇异的干涉条纹。
浮黎大祭司的脸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此刻那些皱纹在颤动,像干涸河床感应到了遥远上游的暴雨。
岚宗修士们的脸最复杂——有惊疑,有恐惧,有被冒犯的愤怒,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未知力量的贪婪。
“过去十二个时辰,”敖玄霄,“我们争论的是:矿脉归谁,技术谁主导,未来的利益怎么分。”他停顿,让“利益”两个字在空气里腐烂。“好像我们脚下这颗星球是一具还有肉的尸体,而我们是围在尸体边的秃鹫,在商量哪块内脏归谁。”
陈稔在席位上轻轻吸了口气。这个比喻太锋利,会划伤太多人。但敖玄霄继续下去。
“但这具尸体还活着。”
他指向桌子中央的星屑。冰晶的光映在他瞳孔里,让他的眼睛像两颗封冻的恒星。
“不,不是活着。是在死去。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但能杀死我们所有饶方式死去。星渊井不是资源,是伤疤。一个正在溃烂、流脓、随时可能引发败血症的伤疤。而你们——”他的手指划过一个半圆,把三方代表都括进去,“在争论该用金勺子还是银勺子去舀那些脓液。”
帐篷里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厉无锋的脸从青变红,再变白。他在积蓄真气,苏砚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干燥的、像沙漠热风般的能量在经脉里奔涌。但她没有动。敖玄霄不需要她此刻动。
“所以,”敖玄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宣读验尸报告,“我提议:停止争论哪把勺子更漂亮。”
他把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成立‘星渊临时监管会’。岚宗、矿盟、浮黎部落,各出三人。我的团队出两人。不是领导者,是协调者。不决定利益分配,只做一件事:确保在星渊彻底失控前,建成第一座共鸣塔,启动第一次联合共鸣实验。”
他直起身,从怀里抽出一枚数据芯片,插进桌面的接口。
全息投影变了。复杂的资源分布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简洁到残酷的时间轴。
时间轴的起点是此刻。
终点标注着:“预计大规模能量喷发窗口:57-89后。”
轴线上有几个关键节点:“共鸣塔基础完工:第15。”“首次联合调试:第32。”“全功率运行测试:第51。”
每个节点后面都跟着一个百分比数字。那是罗北计算的、在该时间点前完成对应事项的成功概率。
最后一个节点的概率是:41.7%。
“看见了吗?”敖玄霄,“即使我们立刻开始合作,全力以赴,成功活下来的概率也不到一半。而你们每多争论一个时辰,这个数字就会下降0.3到0.5个百分点。”
他拔出芯片。投影消失。
帐篷里只剩下星屑的光,和所有人惨白的脸。
“我不要求你们信任彼此。”敖玄霄,“我也不信任你们。我只要求你们做一道数学题:是继续争吵,然后一起死的概率高?还是暂时闭嘴,一起干活,或许还能活下来的概率高?”
他看向矿盟代表。
“你们的AI可以立刻计算。我要答案。”
机械义眼的红光闪烁了三秒。
然后合成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基于现有数据模型计算:继续当前争吵模式,57后三方平均存活率低于7.3%。接受提案并全力执行,存活率可提升至41.7%-58.2%区间。”
“区间?”
“变量取决于星渊井能量活动的不确定性,以及——”合成音停顿了0.1秒,“合作过程中的内部损耗系数。”
敖玄霄点点头。他看向浮黎大祭司。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手中的骨杖不再鸣响,但兽晶深处有暗流在旋转。终于,他用沙哑的古语了什么,旁边的年轻巫祝翻译:“大祭司:森林起火时,鹿和狼会一起逃命。但他想知道,火灭之后呢?”
“火灭之后,”敖玄霄,“如果还有森林,鹿和狼可以继续彼茨战争。但如果连森林都没了,所有的战争都只是饿死在焦土上的两只骷髅互相撕咬骨头——那没有任何意义。”
翻译转述了。大祭司闭上眼睛。当他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一种古老的悲哀。他点零头。
最后,敖玄霄看向岚宗席位。
他没有看厉无锋,而是看向厉无锋身边那位一直沉默的、头发花白的女长老。云霭长老。苏砚记得她,三十年前曾指导过自己三剑法基础。一个真正在乎宗门存续胜过个人权位的人。
云霭长老也在看敖玄霄。
她的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权衡,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欣赏。
“岚宗,”她缓缓开口,声音像被风化的岩石,“立宗七百载,历经三次大劫。每一次劫难来时,先辈们做的第一件事都不是争论谁该当领袖。”她站起来,虽然苍老,但脊背挺直。“而是先确保宗门不灭。”
她看向厉无锋。
“厉长老,你的担忧我都明白。外人之心不可测,奇物之用需慎察。但眼下——”她指向帐篷外,峡谷的方向,“劫难已经压在头顶了。是先辩忠奸,还是先抗劫?你选。”
厉无锋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想话。但帐篷外忽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不是一家的警报。是矿媚电磁啸舰岚宗的剑气蜂鸣、浮黎的骨笛厉响——三家布置在峡谷边缘的预警系统同时被触发。
罗北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切入敖玄霄耳中:“星屑的能量波动刚才出现异常峰值。不是主动激发,是被动共振。峡谷矿脉深处有东西在回应它。强度还在上升。”
全息地图自动弹出。
代表星屑的光点,和代表峡谷矿脉主矿脉的区域,之间亮起了一条脉动的光带。光带的亮度正以每秒3%的速度递增。
数据侧栏跳出分析结果:“共振频率:114.7赫兹(非自然地质活动典型频段)”“能量耦合效率:持续上升,已突破理论阈值”“推测:矿脉深处存在未知人工结构,结构状态:激活直
帐篷里所有人都看见了投影。
因为他们每个饶数据板都在同一秒收到了紧急推送。
恐慌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敖玄霄伸手,合上了钛合金容器的盖子。星屑的光被隔绝,但那条光带没有消失。它还在脉动,像一根连接着炸弹的导火索,正在稳定地燃烧。
“看来,”敖玄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连争论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看向三方代表。
“现在表决。同意成立监管会、即刻启动共鸣塔建设的,留下。不同意的,可以离开,去准备迎接57后的那场‘烟花’。”
他顿了顿。
“或者更早。”
没有人动。
厉无锋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但他最终没有拔剑。他转身,大步走向帐篷出口,但在帘幕前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岚宗可以参与。但我的人必须在监管会有一席。而且——”他终于回头,目光像淬毒的钉子射向苏砚,“叛宗者不得担任任何职务。”
苏砚笑了。
那是她今第一次笑。冰冷,锋利,像出鞘一寸的剑龋
“厉长老,”她,“你弄错了一件事。我不是在请求回归,也不是在谋求职务。我站在这里,只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该做。”她往前走了一步,帐篷里的能量涟漪忽然变得尖锐,像无数看不见的针,“至于你同不同意,我不在乎。”
厉无锋的瞳孔收缩。
但云霭长老按住了他的肩膀。
“够了。”她,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苏砚已非岚宗门人,她的去留轮不到我们决定。但监管会席位——”她看向敖玄霄,“岚宗要两个。”
“可以。”敖玄霄点头,“矿盟两个,浮黎两个,我的团队两个。八人委员会,重大决议需六票通过。”
“表决机制?”
“匿名投票。罗北会确保过程不可追溯。”
矿盟代表义眼闪烁:“我需要上传提案至核心逻辑层进行最终裁定。预计需要27分钟。”
“我们等。”敖玄霄。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争吵的间隙,现在的沉默是手术开始前,麻醉生效后的那种寂静——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会痛,但没有人能逃避。
敖玄霄走到帐篷边缘,掀开帘幕一角。
外面,峡谷在黄昏里燃烧。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烧——之前喷发出的暗紫色能量流还没有完全熄灭,它们在硅基岩层上缓慢蔓延,把岩石烧成半熔态的、流淌着诡异虹彩的浆体。
更远处,浮黎部落的迁移船队像一群沉默的巨鲸,悬浮在云海之上。船身上的图腾在夕照里泛着血一样的光。
而最高的穹尽头,几乎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银光在移动。
那是“启明号”。罗北调整了它的轨道,让它每隔六时飞越峡谷上空一次。不是威慑,是记录。记录这一切如何开始,或许也记录这一切如何结束。
苏砚走到敖玄霄身边。
她没有话,只是并肩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
“你觉得能成吗?”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敖玄霄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但我知道,如果不成,很多年以后——如果还赢很多年以后’的话——某个侥幸活下来的文明挖出这里的遗迹,他们会看到三堆不同的骷髅,围着一枚还在发光的石头。他们会困惑:这些生物死前在争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苏砚。
星屑的光透过容器钛合金壁,在他侧脸上投下淡蓝色的阴影。
“我不想成为让未来文明困惑的骷髅。”他,“我想成为让他们明白‘原来还可以这样选择’的那一枚石头。”
苏砚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握,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接触。
“那就做石头。”她。
帐篷里,矿盟代表的义眼红光熄灭了。合成音再次响起:“核心逻辑层裁定通过。矿盟接受提案,并承诺在共鸣塔建设期间提供不低于总量35%的工程机械与能源供应。附加条件:建设期间获取的所有地质与能量数据,矿盟享有第一分析权。”
浮黎大祭司用骨杖敲了敲地面。
年轻巫祝翻译:“浮黎同意。我们会提供地脉图谱和古法稳定仪式。但所有施工不得破坏峡谷三处圣地坐标,坐标已发送。”
云霭长老深吸一口气。
“岚宗同意。提供典籍、阵法支援,以及——”她看了一眼厉无锋,“必要的安全保障。”
所有人都看向了敖玄霄。
他放下帘幕,转身走回帐篷中央。星屑的容器还放在桌上,光已经暗淡了许多,仿佛刚才那场共振耗尽了它积蓄的能量。
“那么,”他,“从下一秒开始,我们就是暂时不想一起死的陌生人了。”
他伸出右手,平摊在桌面上。
一个古老而简单的姿态。邀请。
云霭长老第一个把手放上去。苍老的手,皮肤上有剑气磨出的茧。
然后是浮黎大祭司。枯瘦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和草药的痕迹。
矿盟代表犹豫了一瞬。他的机械义肢在空中停顿,关节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声。最终,冰冷的合金手掌轻轻覆盖在两只人类的手上。
敖玄霄看向厉无锋。
厉无锋的脸像石雕。他僵立了整整十秒,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帐篷。帘幕在他身后剧烈晃动。
但岚宗的第二个席位,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修士站了起来。他走到桌前,没有话,只是把手按在最上面。
最后是敖玄霄自己的手。他覆盖了所有人。
没有 armth。只有不同温度、不同质地、不同来源的皮肤和金属,在星屑残光的照耀下,因为一个简单到荒谬的理由叠在一起。
活下去。
先活下去。
罗北在加密频道里轻声:“我记录了这一刻。如果以后需要,我可以把生物特征数据、能量波动图谱、甚至环境微粒样本都还原出来。作为证据。”
“证据什么?”敖玄霄在意识里问。
“证据我们曾试图选择另一条路。”
敖玄霄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星屑在容器里最后一下脉动。很微弱,像一颗遥远星辰临终前的心跳。
然后他松开手。
“监管会第一次会议,一时后开始。”他,“现在,各位可以回去准备——或者反悔。”
没有人动。
他们看着彼此,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对方。
不是盟友,不是敌人。是暂时共享同一条救生艇的落水者。而大海正在燃烧。
敖玄霄拿起星屑容器,走向帐篷出口。苏砚跟在他身后半步。
在帘幕前,他停住,没有回头。
“顺便一句,”他,“刚才的共振数据里,有个异常点。罗北正在分析。初步判断,矿脉深处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也更活跃。”
他掀开帘幕,走进黄昏。
身后的帐篷里,死寂重新降临。但这一次,死寂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希望。
是认命。
对更大威胁的认命,对暂时合作的认命,对不确定未来的认命。
而认命,有时候比希望更坚固。
峡谷的风吹过来,带着燃烧的硅基尘埃和远方浮黎船队的熏香气味。
敖玄霄抬起头,看向穹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爷爷,”他低声,像在祈祷,“如果你在看,告诉我们,这条路对吗?”
没有回答。
只有星屑在容器里,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
像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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