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在黎明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晶化碎裂的岩石像黑色玻璃的骨骸，在残余的能量微光中折射出破碎的空。昨晚喷发的裂缝仍在渗出暗紫色的雾气，它们贴着地面蔓延，像某种活物的触须。临时营地东倒西歪的帐篷间，穿着三种不同制式防护服的人们沉默地清理着废墟。
协议签了。
墨迹干涸在再生纤维制成的临时文书上，签名字迹旁还沾着昨夜喷发时扬起的晶尘。
现在需要证明这不是另一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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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玄霄站在最大那道裂缝的边缘。
裂缝宽三米，向下延伸的黑暗深不见底。罗北放下去的三台探测机器人只传回了十七秒的画面——高强度合金外壳在某种压力下像软蜡一样变形，光学镜头捕捉到的最后一帧是某种蜂窝状结构的岩壁，然后信号断绝。
“深度至少八百米。”罗北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下面的能量读数紊乱到仪器无法建模。有强烈的生物质信号，但生命特征……不符合已知任何谱系。”
白芷蹲在旁边，用镊子夹起一块裂缝边缘的结晶物。
结晶在培养皿中缓慢蠕动。
“能量侵蚀已经催生出半生命态的矿物。”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的气，“我需要至少五百克活体样本，才能分析出它们的代谢途径。如果它们有代谢的话。”
阿蛮站在十米外。
她闭着眼，手掌贴在地面。周围的碎石间蹲着十几只不同种类的啮齿动物和爬行动物，它们保持着诡异的静止，像一场默哀仪式。
“它们在害怕。”阿蛮睁开眼，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不是对裂缝的害怕，是对裂缝深处正在醒来的东西。那种‘脉动’……动物们，那是心跳。”
陈稔从后方走来，递过一块数据板。
“三方提交的勘探队候选人名单。”他顿了顿，“以及他们私下开出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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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媚营地设在峡谷北侧的高地上。
他们的建筑是标准化的充气模块，银灰色表面印着黑色的六边形徽记——那是矿盟“深岩理事会”的标志。凌晨五点，主帐篷里的全息投影正播放着十七时前喷发时捕捉到的画面。
画面定格在裂缝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人工结构。
“放大第三区。”话的是矿盟代表哈桑，一个右半张脸被仿生皮肤覆盖的中年男人。他的左眼是原装的，布满血丝；右眼是义眼，瞳孔会随着数据流微微缩放。
画面放大。
蜂窝状岩壁的间隙里，可以辨认出规整的直线边缘。某种金属的反光，上面刻着纹路。
“建造者文明遗迹的可能性提升至74%。”哈桑的义眼投射出一串分析数据，“根据《远古技术发掘公约》第3条第7款，首次发现方享有优先研究权。我们必须拿到第一手数据。”
帐篷角落的阴影里传来合成音。
“逻辑冲突。”那是矿盟清醒派AI“逻各斯-7”的声源，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方盒，“协议第1条：所有发现共享。第4条：勘探队指挥权归敖玄霄团队。”
“协议是纸。”哈桑，“下到裂缝里的是人。我们的人。”
他调出候选人名单。
二十个名字，每个后面跟着详细的战力评估、忠诚度指数、心理韧性评分。排在第一的是个代号“墓碑”的资深矿工，曾在零大气环境作业超过四千时，擅长地质分析和重载机械操作。
“他会在必要时‘意外’获取关键样本。”哈桑，“并知道该交给谁。”
逻各斯-7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
“风险评估：该行为将导致协议破裂概率上升至63%。”
“那就别被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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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宗的营地笼罩在淡淡的能量屏障里。
那是古老的阵法，屏障表面流动着青岚星特有的炁光，像一层半透明的青色水幕。屏障内，破损的古典式建筑碎片被临时拼凑成议事厅，木梁上还能看到昨夜火燎的痕迹。
厉无锋站在厅堂中央。
他穿着深青色长老袍，袖口绣着三道金线——那是戒律堂高阶执事的标志。五十岁上下，面容瘦削得像刀刻，眼角有深深的纹路，那不是岁月留下的，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苏砚不能指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叛宗之人，有何资格统率岚宗弟子？”
对面坐着三位长老。
中间的是务实派长老云崖子，昨夜点头同意协议的那位。他端着粗陶茶杯，热气氤氲了半边脸。
“昨夜若不是她，你派去搅局的那几个弟子已经死了。”云崖子吹开茶沫，“厉长老，宗门现在需要的是活下去，不是清理门户。”
“叛徒活着，宗门就死了。”
“那你去跟星渊井。”云崖子放下茶杯，“你去告诉那股随时可能喷发、能把整条山脉掀上的能量，等我们先处理完家务事，它再爆发。”
厉无锋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是岚宗制式长剑，剑柄裹着深色皮革，磨损得厉害。他的拇指在剑格上摩挲，那是他压抑杀意时的习惯动作。
“我的人必须进勘探队。”他最终，“不是为了合作，是为了盯着他们。苏砚，那个地球子，那些异族……他们是一体的。他们在谋划什么，我们必须知道。”
云崖子叹了口气。
“名单上可以有你的弟子。但指挥权的事，不要再提。协议已经签了，现在反悔，浮黎和矿盟会把我们撕碎。”
“协议？”厉无锋冷笑，“那只是喘息的借口。等他们拿到想要的东西，第一个要清除的就是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残余’。”
他转身离开，袍角扫过门槛上的灰。
门外站着他的弟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凌绝。瘦高，眼神像未开刃的刀，钝而危险。
“师傅。”
“你进勘探队。”厉无锋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裂缝的方向，“我要知道下面有什么。如果真的是建造者遗迹……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如果苏砚阻拦？”
厉无锋沉默了三秒。
“那就让她成为遗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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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部落没有营地。
他们在峡谷西侧的岩壁上开凿出临时居所，那是他们古老的方式——不用外来材料，不改变大地原有的形态。岩洞口悬挂着风干的草药和骨制风铃，风过时发出空洞的声响。
大祭司坐在洞窟深处。
她是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脸上用然颜料画着星渊的纹路，那些纹路会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她面前的地面上铺着细沙，沙上有她用树枝画出的图案——峡谷的地形，裂缝的走向，还有代表三方势力的符号。
“矿盟要技术。”她低声，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岩缝，“岚宗要正统。地球来客要……救赎。”
身旁的年轻战士蹲下来。
他叫岩心，左脸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那是成年礼时与峡谷剑齿豹搏斗留下的。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我们要什么，祭司？”
“要大地活下去。”大祭司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划过那道代表裂缝的深沟，“星渊不是敌人，它是病了。像发烧的孩子，需要降温，而不是砍掉手脚。”
“但下面有东西。”
“一直都樱”大祭司抬起头，洞外光漏进来，照亮她眼中的纹路，“我们的祖先歌谣里唱过：‘裂隙之下，沉睡的看守。若被错误的声音唤醒，它将吞食空。’”
她顿了顿。
“昨晚喷发时，我听到了那声音。”
“什么声音？”
“呼唤的声音。”大祭司闭上眼睛，“它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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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玄霄把三方名单摊开在临时拼凑的金属桌上。
桌面上还残留着昨夜喷发时溅上的晶化物，他用匕首尖端刮下一块，放在指尖观察。结晶在体温下缓慢软化，渗出暗紫色的液体。
“矿盟推了二十人，实际需要五个名额。”陈稔在旁边标注，“他们愿意提供全套深潜装备和实时通讯支持，条件是我们必须共享所有地质数据——实时共享。”
“岚宗十五人，要六个名额。”白芷翻看着医疗档案，“厉无锋派的那个凌绝，去年因为私自处决俘虏被戒律堂关过三个月。心理评估显示他有强烈的服从性和……隐蔽的攻击性。”
“浮黎只出了八个人。”阿蛮，“但他们要求必须由岩心带队。岩心是部落最好的猎手，能在完全黑暗中靠嗅觉和听觉追踪目标。而且……动物们不怕他。这很难得。”
罗北在全息地图上标出裂缝的三维模型。
“根据昨晚喷发时的震动波反演，下面应该有一个巨大的空腔。”模型旋转，内部显示出复杂的通道结构，“空腔中心有高密度物体，直径约三十米，成分不明。周围的通道……像血管。”
“血管？”敖玄霄抬眼。
“供养结构。”罗北调出生物组织比对图，“看这些分支，这种冗余设计，这不是工程学，这是生物学。下面的遗迹可能不是‘建造’的，是‘生长’的。”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苏砚掀开帘布进来，她刚结束外围警戒的轮值，肩甲上还凝着夜露。她没有话，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名单。
“厉无锋会动手。”她最终。
“知道。”敖玄霄把结晶块扔进隔离罐，“你的建议？”
“让我带岚宗的人。”苏砚，“他们恨我，所以会一直盯着我。这样你们就有空间做该做的事。”
“太危险。”
“哪里不危险？”苏砚看向他，晨曦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亮她侧脸的轮廓，“裂缝下？这帐篷里？还是青岚星的任何一寸土地？”
她拿起凌绝的档案。
“我认识他。三年前宗门大比，他输给我半眨后来他在我闭关的洞外站了三三夜，要再比一次。我没理他。”她顿了顿，“仇恨比仰慕持久。”
敖玄霄沉默。
他看着桌上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评估报告。八百米深的地下，一个可能是活的遗迹，三方各怀鬼胎的队伍，还有一个在呼唤着“回家”的未知存在。
而他们要下去。
带着脆弱的协议，带着互相指向的刀，带着各自文明最后的求生欲。
“名单我来定。”他最终，“但下去之后，前线指挥是你。陈稔负责后勤和交涉，罗北控制所有技术节点，白芷建立医疗站，阿蛮做侦察和环境感应。我……”
他停顿了一下。
“我做那个所有人都可以指着‘这是他的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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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在正午开始。
峡谷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三方的人各站一边，像三块互不融合的色块。矿媚银灰色，岚宗的青蓝色，浮黎的土褐色。敖玄霄团队站在裂缝边缘，是第四种颜色——混杂的，不纯粹的，像被各种颜料泼过的画布。
哈桑第一个走过来。
“矿盟推荐五人。”他递过数据板，“都是深岩作业专家。另外，这是装备清单——六套重型深潜外骨骼，抗压等级可抵一千两百米，内置生命维持系统七十二时。”
厉无锋站在十步外，冷冷地看着。
“岚宗六人。”他没有递任何东西，“剑修三人，阵法师两人，药师一人。我们有自保的能力，不需要你们的铁壳子。”
岩心从浮黎的队伍中走出。
他没有话，只是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八片黑色的鳞片，每片都有手掌大，表面有然的荧光纹路。他把鳞片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大祭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剑齿豹的逆鳞。佩戴者能在黑暗中视物，能感应地脉流动，能在精神侵袭中保持清醒。”她顿了顿，“但每片鳞只能持续三十六个时辰。之后会失去效力，变成普通的石头。”
敖玄霄一件件看过。
外骨骼的冰冷金属光泽，剑修的锐利眼神，鳞片上古老的生命纹路。然后他抬头，看向裂缝。
裂缝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漆黑。
像一道疤。
“勘探队总共十二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了炁，能传到每个人耳中，“矿盟三人，岚宗三人，浮黎三人。我的团队出三人。”
厉无锋眯起眼。
“哪三人？”
“苏砚。罗北。阿蛮。”敖玄霄，“苏砚前线指挥，罗北负责技术和通讯，阿蛮负责环境和生物侦察。其余人在上面建立支援基地，由我统筹。”
“这不公平——”
“这不是比赛。”敖玄霄打断他，“这是下去找死。我需要最合适的人，不是最多的人。”
哈桑的义眼闪烁了一下。
“我同意。”他，“但矿盟要求，所有发现的样本，必须三方代表同时在场才能开启分析。”
“可以。”
“岚宗要求。”厉无锋上前一步，“所有关键决定，必须三方投票。”
“不可以。”敖玄霄看着他，“下面没有时间投票。指挥权归苏砚，这是底线。不接受的话，岚宗可以退出。”
空气凝固了。
厉无锋的手按在剑柄上，他身后的弟子们做出同样的动作。矿媚人悄无声息地展开队形，外骨骼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充能声。浮黎的战士们握紧了骨制和石制的武器。
苏砚向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她没有拔剑，没有运炁，只是站在那里。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脖子上。
“想打的，现在打。”她，“打死人，扔进裂缝，省得埋。”
沉默持续了漫长的十秒。
厉无锋松开剑柄。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指挥权归你。但凌绝必须进队伍。”
“可以。”苏砚。
她看向凌绝。那个年轻人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恨意，有不服，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执着。
“你跟紧我。”苏砚对他，“跟丢了，我不会回头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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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黄昏前集结完毕。
十二个人，站在裂缝边缘。下方吹上来的风带着硫磺和某种甜腻的气息，那是白芷分析出的半生命结晶代谢物的味道。远处，支援基地正在搭建，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逐渐浓郁的暮色。
敖玄霄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他走到苏砚面前，递给她一个手掌大的金属海
“什么？”
“你祖父昨晚传过来的。”敖玄霄，“他如果下面真的是建造者遗迹，可能会有意识残留。这个盒子能释放一种频率的炁场，干扰意识传递。必要的时候……打开它。”
苏砚接过盒子，握在手心。
盒子是温的。
“他知道我们要下去？”
“他知道一牵”敖玄霄顿了顿，“他还，如果听到‘回家’的声音，不要回答。无论那声音多么像你记忆里的任何人，不要回答。”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邀请。”敖玄霄看向裂缝深处，“那是捕食者的拟态。”
罗北调试完最后一个深潜机器人。
阿蛮蹲在地上，让几只型的掘地爬虫钻进她的防护服夹层——那是她的“眼睛”。
陈稔和白芷站在支援基地的入口，朝这边挥手。
没有壮行的语言，没有激昂的演。
苏砚第一个扣上安全索，转身，面向裂缝。
“下降序列，跟我。”她完，向后倒去。
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凌绝第二个跳下。
然后是岩心。
然后是矿媚重装外骨骼，下降时引擎的蓝色尾焰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轨迹。
罗北朝敖玄霄点零头，抱着主控终端跳下。
阿蛮最后。
她在边缘停顿了一秒，回头看了敖玄霄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近乎真的勇气。然后她也消失了。
敖玄霄站在原地。
他看着安全索一根接一根绷紧，看着显示深度的数字开始跳动。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通讯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苏砚平静的声音。
“到达三百米。岩壁开始出现规则结构。确认是人工造物。继续下降。”
五百米。
“遇到第一个空腔。有空气，成分可呼吸。发现……发光苔藓。它们在脉动，频率和昨晚的地震一致。”
七百米。
“看到那个东西了。”
苏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波动。
“它不是建筑。它……在呼吸。”
敖玄霄握紧通讯器。
“描述。”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噪音，和背景里某种低沉的、规律的声音。
咚。
咚。
咚。
像心跳。
然后苏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想我知道‘看守’是什么了。”
安全索的深度显示停在八百一十七米。
所有的信号同时中断。
---
峡谷重归寂静。
只有裂缝深处隐约传来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
咚。
咚。
咚。
像在计数。
计数着某个苏醒的时刻。
敖玄霄抬头看向正在暗下来的空。青岚星的两颗卫星正在升起，一红一蓝，像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想起祖父最后那句话。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现在，门已经开了。
他们都在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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