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帝都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乌云压顶的寂静中屏住呼吸。连续三日的表面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如今这层冰已现裂痕。
墨影在客栈静室内缓缓收功。
周身剑气敛入骨髓，肌肤下隐有金玉光泽流转，随即归于平常。不灭祖龙体配合九转还魂丹，让她受损的经脉在三日间再生重塑，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坚韧宽阔。与守墓人那一战带来的生死感悟，此刻已在剑心中淬炼沉淀——对空间波动的敏锐，对合体期力量本质的窥探，让她触及了炼虚后期的那层屏障。
只差一线，便可登临后期巅峰。
但她此刻无暇顾及修为突破。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方情报碎片，试图拼凑出完整的棋局。
石昊从坊市带回的消息虽零碎，却透出危险信号：那些突然出现在外城的“生面孔”，气息阴冷，行动有度，绝非寻常散修；皇陵异动被巡城司轻描淡写地压下，反而更显蹊跷；至于黑市上高价收购的“定魂珠”“血髓玉”……
墨影指节微微发白。她在古卷中见过这些材料的记载——皆是稳固魂魄、接引血气、构筑大型血祭法阵的核心辅材。暗影教团的仪式，恐怕已进入最后筹备阶段。
三皇子姬星云的请柬被她压在桌上，烫金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微光。这位皇子殿下示好之意明显，但此刻卷入皇室漩涡绝非明智。她以闭关为由婉拒，却也知此举或许会引起某些猜疑。
而观星阁传来的情报，才是真正让她心头沉重的巨石。
权长老的声音透过客卿令牌传来时，罕见地带着疲惫与焦灼：“……最后几个目标已被锁定，星陨日前夜完成抓捕。祭坛八成在皇陵地宫深处，但入口不明。赵明失踪，线索断了。”
顿了顿，声音更沉：“‘烛龙’开始清场了。以边防为由，将三位合体中期、七位合体初期长老调离帝都，十一位炼虚巅峰将领外派剿妖。如今帝都内，他能完全掌控的合体期不下六位，炼虚期超过四十。而我们……”
权苦笑：“能完全信任的，加上我，合体期只剩三人，炼虚期二十余人。且内部是否还有眼线，我不敢保证。”
墨影沉默良久。
力量对比悬殊至此，硬拼等于送死。但若坐视不理，待血祭完成、上古邪物降临，便是生灵涂炭之局。
“皇陵地宫构造图，能找到吗？”
“难。皇室将地宫图纸视为绝密，历代只有皇帝与守陵人统领知晓全貌。我们安插的人只探到地宫有三重，每重均有阵法禁制，越往下越凶险。暗影教团选的祭坛位置，必在最深处。”
切断联系后，墨影在窗前静立至夜深。
窗外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巡卫的灵灯如鬼火般飘过。帝都的寂静里，蛰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抑，仿佛整座城池都在等待某种不可逃避的审牛
她反复推演所有可能：强攻皇陵？无异自杀。联合其他势力？三皇子态度不明，皇室内部暗流汹涌；其他宗门在帝都势力薄弱，且未必愿意蹚浑水。唯一的机会，是在仪式开始前潜入破坏，但入口何在？地宫路径如何？守卫布置怎样？
皆是未知。
第四日黄昏，“星陨日前夜”终于来临。
空中的乌云厚重如铅，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城楼。风是死的，空气黏稠，连坊市惯常的喧嚣都沉寂下去，只有零星灯火在压抑中颤抖。
墨影伤势已愈九成，状态重归巅峰。她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夜行斗篷，逆命剑悬于腰间剑囊。正要动身，客卿令牌却骤起波动——
不是权，是石昊。
“老、老师！”少年声音发颤，背景是急促喘息，“我在西市听到几个醉酒的‘黑狼佣兵团’的人在吹嘘……傍晚在城西乱葬岗附近，见了一伙黑衣人抓人！”
墨影眼神一凛：“仔细。”
“他们、他们有七八个修士被黑雾锁链捆着，其中有个穿鹅黄衣裙的女修，挣扎得最厉害，还会扔符箓……像、像是黄莺姐姐！”
黄莺。墨影瞬间记起那个在坊市摆摊、笑容明快的散修女修。她擅制低阶符箓，曾因石昊多看几眼，便送了他两张“清风符”。这样一个人物，竟也被卷入？
“那些人往哪去了？”
“黑衣人头领修为极高，佣兵团的人不敢跟太近，只看见他们朝城东……皇陵方向去了！老师，黄莺姐姐她……”石昊声音带了哭腔。
“知道了。”墨影语气斩钉截铁，“你立刻回客栈，开启所有防护阵法，封住房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绝不可出来。这是师命。”
“可是老师——”
“没有可是。石昊，你若出事，我分身乏术。”墨影声音稍缓，“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切断联系，她推开窗。
夜色如潮水涌入。远处皇陵方向的上空，隐约有极淡的血色云雾在乌云缝隙中一闪而逝，若非她目力经剑魄淬炼，绝难察觉。
时辰到了。
墨影纵身掠出窗外，身形如烟融于夜色，脚踏屋檐瓦片，无声疾校她没有直接冲向皇陵，而是绕向外城东侧的一片荒废宅院——从那里切入皇陵外围密林，最为隐蔽。
逆命剑魄全力催动，神识如蛛网铺开。空气中残留的波动极其微弱，但她仍捕捉到了那丝不协调：惊慌挣扎的灵力余韵，与阴冷死寂的暗影气息交织，像一道看不见的轨迹，蜿蜒指向皇陵东北角。
她将气息收敛至近乎虚无，身法展至极致。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沿途遇上的三队巡城司卫士，皆未察觉头顶掠过的那缕清风。
半炷香后，墨影潜入皇陵外围密林。
此处古木参，枝桠扭曲如鬼手。皇家陵园本有禁制，但此刻她明显感觉到，东北方向的防护阵法出现了人为的、短暂的“缝隙”——就像一道门被悄然打开，又虚掩着。
她屏息凝神，贴近那道缝隙。
风中传来极细微的声响：锁链摩擦声，压抑的呜咽，以及冰冷低沉的催促。
“……快走，误了时辰，你们连当祭品的价值都没樱”
墨影瞳孔微缩。
透过枝叶缝隙，她看见约三十丈外，一队黑衣人正押送着七名被黑雾锁链捆缚的修士，快速穿过林间径。被囚者皆封了修为，衣衫破损，神色绝望。队伍末尾那个鹅黄身影格外显眼——正是黄莺。她发髻散乱，嘴角带血，脚步踉跄，眼神却仍带着不肯屈服的亮光。
押送者共六人。为首者身形瘦高，气息晦涩，至少是炼虚后期修为。其余五人皆是炼虚初期到中期。这等阵容押送七名被封修为的囚徒，堪称严密。
墨影没有轻举妄动。
她如影随形，借着林木与夜色掩护，保持五十丈距离悄然尾随。黑衣人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在密林中七绕八拐，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石制望柱前。
瘦高首领取出一枚血色骨牌，按在望柱基座某处。石柱表面泛起波纹，竟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阶梯，寒气扑面而来。
入口！
墨影心中凛然。这入口极为隐蔽，且与皇陵正门方向完全相反，若非跟踪至此，绝难发现。
黑衣人押着囚徒鱼贯而入。墨影等待最后一人没入阶梯，入口波纹即将闭合的刹那，身形如电闪入！
眼前一暗。
石阶陡峭向下，两侧墙壁镶嵌着散发幽绿荧光的石头，照得通道鬼气森森。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尘土与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墨影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脚尖点地，如幽灵飘行，始终与前队保持三十丈左右距离。
通道极长，一路向下，仿佛通往地心。途中经过三道暗门，皆需血色骨牌开启。墨影默默估算，此刻已深入地下至少百丈。
越往下，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死寂之气越浓。墙壁上的荧光石逐渐被某种暗红色晶石取代，光芒如凝固的血。通道开始出现岔路，纵横如迷宫，但黑衣人毫不犹豫选择特定路径。
墨影心知这是地宫外围迷宫。她一边追踪，一边以剑心刻印路径——若无法破坏祭坛，至少要能逃出。
约一刻钟后，前方豁然开朗。
黑衣人队伍踏入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洞顶高不见顶，倒悬着无数血色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暗红液体，在地面汇聚成浅洼。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的漆黑祭坛，坛身刻满扭曲符文，此刻正幽幽泛着血光。
祭坛周围，已有数十名黑衣人肃立。墨影藏身于通道口的阴影中，屏息望去，心头骤沉。
祭坛下方，横七竖八躺着不下三十名修士，皆被禁制锁链束缚，气息萎靡。加上新押送来的七人，祭品数目已达四十余！且看修为波动，竟全是金丹期以上，其中不乏元婴、甚至两位炼虚初期！
暗影教团，所图甚大。
祭坛正前方，站着三人。
左侧是个披着斗篷的老者，身形佝偻，手持白骨杖，气息阴森如墓穴——正是墨影那夜遭遇的“守墓人”！他伤势似乎未愈，但眼中幽火跳动，死气沉沉。
右侧是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穿着巡卫客卿制式长袍，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但墨影瞬间认出——此人是观星阁情报中重点标记的暗影教团高层之一，“影书生”薛无晦，合体初期修为，擅阵法与咒术。
而居中那人……
一身暗金滚边黑袍，身形高大，面容笼罩在兜帽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如深渊寒星，目光扫过，整个洞窟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墨影剑心狂震。
虽未见全貌，但那股如岳临渊的压迫感，那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质……
“烛龙”。
巡卫副统领，皇室客卿长老，暗影教团在帝都的最高内应。
此刻，这位帝都明面上的大人物，正站在血腥祭坛前，俯瞰着即将被献祭的修士，声音平淡无波：
“时辰将至，开始准备吧。圣主降临，需以纯净灵血为引，魂火为灯。检查祭品，剔除杂质。”
“是。”
薛无晦微笑颔首，走到那群囚徒前，袖中滑出一枚血色晶镜，逐一向每个囚徒照去。晶镜光芒扫过，大多数人无反应，但照到其中一名白发老修士时，镜面骤然泛起灰光。
“哦？根基有损，气血衰败。此人不合用了。”薛无晦随意摆手。
旁边一名黑衣人立刻上前，一刀斩下老者头颅！鲜血喷溅，尸身倒地。其余囚徒骇然色变，有人失声尖叫，却被禁制压成呜咽。
黄莺脸色惨白，死死咬住下唇。
薛无晦继续检查。晶镜照到她时，镜面泛起柔和的淡金色光晕。
“木火双灵根，金丹中期，根基扎实，魂光纯净……上佳祭品。”薛无晦满意点头。
黄莺浑身颤抖，眼中终于露出绝望。
墨影藏在阴影中，手已按上剑柄。
祭坛周围，黑衣人加上“守墓人”“影书生”与“烛龙”，合体期至少三位，炼虚期超过十五人，其余皆是元婴精锐。而她只有一人。
硬闯，十死无生。
但若不动，四十余名修士将尽数化作血祭养分，上古邪物降临，帝都必成炼狱。
她目光扫过洞窟各处。祭坛符文尚未完全亮起，显然还在准备阶段。洞窟四壁有不少人工开凿的侧室与通道，或许……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祭坛上的“烛龙”忽然抬头，深渊般的目光如实质利剑，直刺墨影藏身之处！
“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整个洞窟。
墨影浑身冰寒。
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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