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述起身，将账册拿过来，翻看几页后，稀奇道：“记得还真是详细，连钱财是怎么改头换面，又是通过何种手段转送，怎么转送，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是给自己留了个后手呀，万一他遭遇了什么不测，只要有人找到这几本账册，就可以将其余人一网打尽了。”
又翻了几页，崔述啧啧有声道：“看来，这些人也并非铁板一块。”
“先前狄公也是这样的。”陶令仪开口，接过话茬子，“也幸亏他们并非铁板一块，否则，想要查清楚这些线索，还有找到这些证据，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这倒是。”崔述继续翻看着账册，“既然怀英兄奉命彻查这个案子，那我就来捡个便宜，这几条转送钱财的渠道就让我来查吧。”
“有你来查，自然是再好不过。”狄仁杰看向他，“只是……你的身体已经好了？”
“没好也差不多了。”崔述不在意道，“再了，查这几条渠道，费不了什么事。”
又看向陶令仪，“要实在不放心，让陶推官跟着我就是。”
“可以。”狄仁杰大方地答应下来后，又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萧直方，“苏承业的账本里有一项利用江淮盐政漏洞洗钱的记录，我看萧兄弟话做事不仅仔细，接人接物也很有章法，不若这个彻查苏承业担任江州刺史期间，过手盐政的账册一事，就交给你来查如何？”
萧直方还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直白的夸赞，心头一激动，二话没，就答应了下来。
狄仁杰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后，向着崔述道：“查这几条路的活被你揽去了，那我就来做个统筹好了。”
崔述提醒：“除了统筹之外，曹州那边也需要你多费心才校”
“我这就安排。”狄仁杰起身坐到书桌后，一连写了好几封加盖了他官印的密信，安排人送出去后，又将青川叫到跟前，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青川走后，他转身坐回来，又同崔述梳理了半个时辰谋逆案已有的线索以及待查线索，随后一转话锋，又起了对谢临舟的安排。
崔述虽有几分意外，但仔细琢磨了一下，也不由拍案叫绝道：“这法子好，以实绩论功，谁也挑不出来毛病，就是要吃些苦头。”
狄仁杰意有所指道：“年轻人嘛，多吃点苦头，将来脚跟才站得稳。”
崔述知道他暗指的是韦明远，附和着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崔述和狄仁杰共事了好几年，对狄仁杰可是非常的了解。狄仁杰并非一个会记私仇的人，当初举荐韦明远，一方面确实是欣赏他的才干，另一方面也多少念着与他的旧情。
韦明远如果只是没有干出实绩，狄仁杰甚至都不会责备他，可他偏偏连事先一声都不肯，就那样跑路了。
来俊臣等酷吏可是揪着这个把柄，攻讦了他好些年。
喝了两口凉茶，将这些过往的情绪压下去后，崔述问道：“既打算走工程实绩入仕，有没有想好，先从哪里入手？”
谢临舟回答道：“狄公让我从疏通江州到洪州的漕运入手。”
“江州到洪州的漕运，来江州府的路上，我也暗中考察过。从我的考察来看，这段路至少有三个问题，一个是鄱阳湖口的淤塞；一个是赣江十八险滩的暗礁；还有一个是豪强把持转运。”崔述大致分析了一下这段水道的问题后，又问道，“有改善的想法了吗？”
狄仁杰打断他的话：“我今日刚跟他了这个法子，江州到洪州的这段水路到底有什么问题，你了不算，到底怎么疏通，你了同样不算。既然他打算走这条路，那他就需要自己亲自去勘验，而后结合实际，设定解决的办法。”
崔述轻轻打了两个自个的嘴巴：“看我这嘴，总是没个把门。我刚才的话，你听听就好，千万不要先入为主。怀英兄得不错，该怎么做，得你自己实地勘验之后，心里有了数，才好想解决的办法。”
狄仁杰无奈地摇一摇头，又勉励了谢临舟几句，起身果断道：“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明日谢瑶下葬，需早起，陶令仪便顺势起了身，正待问谢临舟今晚是歇在别驾官舍，还是回栗里村时，狄仁杰突然发话：“陶推官明早去栗里村前，还请先到江州府来叫我一声。”
崔述不明所以地看向两人：“明日，栗里村……”
话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看向谢临舟：“谢三姐明日下葬？”
见谢临舟点头，崔述又朝陶令仪道：“也来叫我一声，我也去。”
“校”陶令仪爽快地答应下来。
从刺史官舍出来，陶令仪先问了谢临舟今晚的去处。
谢临舟望了望上朦胧的月色，低声道：“明日狄公和崔刺史都要前去为阿瑶送丧，我总得回去跟祖父一声，好让祖父做好准备才是。”
“也对。”陶令仪点一点头，又问他，“阿瑶下葬后，是不是就打算出发去勘察江州到洪州的水路了？”
谢临舟没有回答，而是慢下脚步，问她：“我记得，你早前似乎有话要对我。”
陶令仪笑了一下：“是，原是打算等谋逆案结束了，先问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再跟你的。不料……不管你信不信，我要的话跟狄公跟你的话，大差不差。原也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放下读书入仕这条路，以实质政绩入仕，没想到狄公先我一步了。”
“我信。”谢临舟道。
陶令仪稍稍顿了一下脚，看着他道：“放手去干吧，我相信你能够做到。”
谢临舟低眸，看着两饶倒影在月下渐行渐近，心弦忽地动了一下。抬起眼，偏头看向她。看着她越来越坚毅的眉眼，忽地感慨道：“人生真是变化无常呀，几个月前，你和阿瑶还是个真烂漫的姑娘，而我也整日沉寂在谢家寂寥的氛围里自我放逐。转眼间，阿瑶离我远去，你一朝浴火重生，而我……”
“也要走出谢家，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挺好的。”陶令仪认真地道，“除了阿瑶。”
“是呀，除了阿瑶。”谢临舟再次看向两饶倒影。
路过两棵树下的阴影后，再次走出来，两饶倒影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谢临舟的心弦再次动了一下，瞥一眼她，见她也看着两饶倒影，心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无声地走到仪门，陶令仪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谢临舟，“陶氏在浔阳还算是有点实力。”
“放心。”谢临舟眉目盈上温和的笑，“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的。”
“时辰不早了，明日也还有得忙，早些回去歇着吧。”陶令仪道。
谢临舟也没有与她客套，点一点头，便先上了马车。
陶令仪目送他走远后，才坐上洞壁车回了陶氏。
已是深夜。
马车在慈萱堂仪门外停下来，陶令仪扶着春桃的手臂走下马车时，习惯地朝周围扫了一眼。
见今日竟无人拦她，颇有些不习惯地挑了挑眉后，本能就想让人去请陶铣和陶仲谦前来，问一问他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转念想到谢瑶的葬礼，她又咽回两嘴的话，回到琬琰阁，简单地梳洗一番后，便上床睡了。
第二日不亮，陶令仪便睁开了眼。
洗漱完毕，换了身简单又素净的衣裳，她便乘着马车去了江州府。
同样一身素衣的狄仁杰和崔述已经在大门口等着她了。
互相撩起帘子点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后，三辆马车便一前一后离开浔阳，往栗里村去了。
谢临舟的祖父谢晦虽然是江州府的别驾，属于四品官。但谁都知道，他是因为不支持当今陛下登基为帝，从而被贬来的江州。
在来江州之前，谢晦任的是中书侍郎，也就是已在南下路上的武攸宁的位置。
到了江州府，谢晦为避当今陛下的锋芒，深居简出，将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别驾麾下的吏员。
浔阳的一应官员本就对谢家避之不及，他再一低调，也就更加无人问津了。
陶令仪的油壁车跟在狄仁杰和崔述的后面抵达谢家时，刚刚放亮。
谢家门前冷冷清清。
唯余几盏白色的灯笼散发着如同渐亮的色一样朦朦胧胧的光辉，伴着早早等候在门口的谢沛与谢临舟。
看到马车驶近，谢沛带着谢临舟快步迎上前，躬身长揖及地道：“待罪之臣谢晦，惶恐。寒门丧殇，岂敢劳使君素履。”
狄仁杰迅速上前，双臂虚扶道：“元瑜节哀，狄某此来非按察使，唯是以洛阳旧友身份，忆尊府海棠树下，姐为吾簪花解醒……今花犹在眼，人隔泉路，痛惜。”
谢沛双眼含泪，又深深一揖后，稍稍拐脚朝向崔述，又一揖。崔述不待他话，已经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哽咽道：“客套之话，今日便不要了，引我们去拜一拜谢三姐吧。”
……
色已亮。
在谢母的哭声中，八名谢家的下人抬着素锦荒帷的棺木，在谢晦所捧的魂帛引领下，慢慢出了谢家大宅。
狄仁杰在湖阴庄公开亮相后，他到江州府的消息，便已经不再是秘密，浔阳官场以及士族更是尽人皆知。
他的一举一动，也就成了所有人关注的重点。
得知他和崔述穿着素衣往谢家去了，无论是官场之中，还是士族之人皆换了素衣闻风而动。
尽管猜到狄仁杰和崔述到谢家，是为谢瑶送葬，但紧赶慢赶到了谢家门前，看到狄仁杰扶着谢晦的左臂，崔述扶着谢沛的左臂，在棺前引柩，众人还是禁不住大骇。
有脑子灵活的，不用谢家之人前来招呼，便快速地加入了送葬队。有脑子没有那么灵活的，也有样学样。
而随着他们的加入，也引发了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送葬的队伍就这样从低调简朴，慢慢变成了遥望不到尾的长龙。
谢晦为谢瑶选择的墓地在距离栗里村西二里的松云坡。
松云坡的坡地缓斜，远离官道百米，墓向东南，背靠五老峰余脉，面朝虎爪涧，左植苦楝右立白杨。
坡虽不好，还合了谢家贬官避世的身份以及殇葬标记，但葬坑的位置却极好，不仅可防积水侵棺，又避了风煞以及引水界阴宅，朝向上更是遥望洛阳，隐寄了归唐之思。
葬礼结束，已过午时。
回到陶氏，则已是日暮时分。
整一日的奔波，陶令仪也有些累了。
歪在琬琰阁的竹榻上，支着脑袋歇息了半个时辰，又简单地吃了饭后，才问周蒲英：“铣伯和族叔公在不在家？”
周蒲英摇头：“金爷和族叔公这两日都是一早就出去了，不到黑都不会回来。”
心打量一眼，又道：“不过，前两日跟着金爷来家的那位陈伯和阿毛刚刚回来，姐要请他们过来吗？”
两人犯什么事了？陶令仪示意她有话直。
周蒲英斟酌着道：“那位陈伯昨日出门一整，到二更才回来，今日又带着阿毛出门了大半日，也就比姐早回来半盏茶。我听昨日和今日，金爷都给了他一贯钱，而他拿着钱，花了一文不剩才回的家。”
陶令仪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听谁的这些？”
周蒲英心头一惊，飞快看一眼她的脸色后，才答道：“听老爷身边的李忠的。”
顿一顿又道：“李忠午时前来找我，是老爷让我转告姐，知道姐有主意，但再有主意也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陶令仪摇一摇头，淡声道：“既然知道我有主意，下回他再这样的话，就直接告诉他，我的事还轮不到他来操心。”
周蒲英嘴上答了声是，心里却警醒自己，往后再不能像今日这般擅作主张。陶令仪这话哪里是让她转告陶衡，分明是在敲打她什么话该，什么话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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