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晨雾裹着泰晤士河的潮气漫进伦敦教育委员会的雕花玻璃窗时,埃默里的靴跟正敲在橡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着秒针的节奏。
他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二十双眼睛同时转过来——主编先生的金丝眼镜反着冷光,像只警惕的猫。
内皮尔先生来得真早。主编的声音像浸了醋的羽毛笔,扫过摊在长桌中央的《全国学通用习题集(试用版)》,我们正讨论算术题的现实性问题。
埃默里把礼帽挂在门钩上,动作慢得像是在解一道微积分题。
他能看见主编喉结在领结下滚动——这老学究昨晚肯定在办公室熬到了三点,领口还沾着咖啡渍。现实性?他拖长尾音,指尖抚过习题集烫金的书脊,比如这道应用题?他翻到折角的那页,工人每日领薪一先令?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抽气声。
埃默里注意到后排有位女委员攥紧了手帕——她丈夫是东伦敦纺织厂的监工,最清楚八便士都未必能按时发到工人手里。
那是理想模型!主编拍桌,钢笔从墨水瓶里跳出来,在会议记录上溅出个蓝黑色的惊叹号,教材需要简化现实!
简化?埃默里忽然笑了,手指在一先令三个字上画了个圈,不如改成假设一名工人获得了公平报酬?
这样既保留模型,又教会孩子们什么是公平。他转身看向女委员,对方的手帕松开了些,毕竟,我们总不能让下一代觉得不公平是常态吧?
哄笑声像涟漪般荡开。
主编的脸涨成了红醋栗,正要发作,埃默里已经翻开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既然要假设,何不让这个工人用微积分算出最优劳动时间?他抽出张便签推过去,上面是工整的公式:幸福值h与工作时长t满足h=10t?t2,求最大幸福福
这...这和算术课有什么关系?主编的手指戳在便签上,戳出个浅浅的洞。
关系大了。埃默里俯身,声音放得像在秘密,您看,当t=5时h最大,这明工作五时最幸福——可现实里工人们要干十二时。他直起腰,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孩子们会算这个,就会问为什么现实和数学不一样。他顿了顿,而教育的意义,不就是让他们学会提问吗?
后排传来掌声。
女委员率先鼓掌,接着是两位年轻的助理,最后连主编的秘书都在偷笑。
主编盯着便签看了足有半分钟,突然抓起钢笔在习题集附录页画了个星号:作为拓展题...可以试试。
埃默里摸出怀表,分针刚过七点。
他对着阳光转动表盖,镀银表面映出窗外飘起的鸽群——那是詹尼约定的信号。
谢菲尔德的教师集训营里,詹尼的羊皮手套正搭在橡木椅背上。
她看着年轻女师红着脸站起来,发梢沾着粉笔灰:我班上有个孤儿,写了篇《假如我能设计一座桥》...他桥墩要宽过贫民窟的巷子,桥板要厚过工厂的烟囱。
他真正想建的是什么?詹尼向前倾了倾身子,围裙口袋里的黄铜哨子轻轻撞着,那是她伪装成心理辅导员的。
女师的睫毛颤了颤:可能...是让妈妈不用抱着他趟过污水沟去医院?
也可能是让住在桥两边的人,不管穿粗布还是呢绒,都能平视彼此。詹尼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毛线,结构力学能算出桥的承重,可孩子们需要知道,桥的意义不在承重,而在连接。
会议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二十位教师都在往备课本上记。
詹尼瞥见角落有位老教师推了推眼镜,他的备课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张泛黄的《曼彻斯特工人报》。
散会时,女师追上来递了张折好的作业纸:这是那孩子的原稿,您要整理案例...
詹尼展开纸页,铅笔字歪歪扭扭却有力:桥栏要装木扶手,因为奶奶的手怕冷。她把纸页和自己记满批注的笔记本一起塞进帆布包,帆布包底部沉着块铅板——那是防止被搜身的老办法。
出了集训营大门,她抬头看,果然有鸽群掠过。
詹尼摸出哨子吹了声短音,街角的报童立刻跑过来:夫人要《谢菲尔德邮报》?
她把帆布包递过去,帮我交给圣马太教堂的管风琴师。报童点头时,她瞥见他领口露出半截褪色的蓝丝带——那是联合会的暗号。
牛津郡的风车塔在暮色中像根黑色的手指。
亨利的羊皮手套沾着机油,正调试最后一面棱镜。
他抬头看,云层低得能触到风车的木翼,这是最好的投影条件。
第三组密码,解码完成。他对着空气,仿佛在和某个看不见的搭档对话。
电报机的滴答声停了,代替它的是齿轮转动的嗡鸣——那是他改良的差分机在处理作业里的隐藏信息。
子时三刻,亨利按下开关。
一束强光穿透塔顶的圆孔,在云层上投出淡绿色的符号。
他数着秒针:三、二、一——英国地图的轮廓出现了!
每个郡的位置亮起点,兰开夏郡最密,像撒了把碎钻。
十七个郡...不,十八个。他盯着约克郡的位置,那里刚跳出个新点,谢菲尔德的案例奏效了。
风车的木翼在夜风中吱呀作响,亨利裹紧大衣。
他知道,此刻方圆三十英里内,有三十双眼睛正通过滤光镜仰望空——那些联络员可能是面包师、铁匠,或是女教师,他们会把地图上的点转化成密信,塞进面粉袋、马蹄铁里,或是夹在赞美诗乐谱郑
当最后一个点熄灭时,亨利的怀表开始震动——那是特制的蜂鸣器。
他打开表盖,里面嵌着张照片:乔治站在曼彻斯特的厂房前,身后是改装过的纺织机,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该收网了。亨利对着照片笑了笑,开始拆卸棱镜。
风车塔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知道,那是信使带着最新指令来了——而指令的终点,是曼彻斯特那座由旧厂房改建的指挥中心。
曼彻斯特原厂房改建的指挥中心里,乔治的指尖在橡木桌沿敲出轻响。
他面前摊开的羊皮地图上,用朱砂点着十七个郡的位置——那是亨利通过云层投影传来的最新数据。
窗外的纺织机轰鸣声透过双层玻璃渗进来,像某种隐秘的鼓点,与他腕表里的蜂鸣器共振。
亨利的密报。詹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的帆布包还沾着谢菲尔德的晨露,发梢却已被暖气烘得微卷。
牛皮纸信封在桌上摊开时,乔治看见自己设计的第五题题干正躺在信笺中央,墨迹未干,带着股新墨的清苦。
开放式论述题。他低笑一声,指腹划过技术进步如何改变社会权力结构的字迹,当年在哈罗公学,老校长用《国富论》砸我脑袋时,可想不到有朝一日,这些字会印在全国考卷上。詹尼解下手套,露出指尖被钢笔磨出的薄茧,她将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评分标准里那条鼓励独立思考,我让谢菲尔德的女教师们在集训时反复强调——现在她们的备课本里,突破框架四个字都被画了三重下划线。
乔治的目光突然凝在信笺角落的字上:亨利,考评局有人要举报这道题?
但马车翻在舰队街的泥坑里了。詹尼的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送件的侍从官急得直跳脚,文件散了一地。
有个刚转正的文员——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叫托马斯·格林,去年靠联合会资助读完夜校,现在在考评局当缮写员。
他捡文件时,把我们提前准备的范文夹进去了。
乔治忽然按住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茧传来:你早就算到会有举报?
不是算,是必然。詹尼抽回手,从帆布包底层摸出块铅板——那是她在谢菲尔德藏作业纸的老办法当教材开始教孩子们计算公平报酬,当桥的意义从承重变成连接,总有人会觉得自己的权威在松动。
可他们越举报,就越要把标准答案公之于众。她的指尖划过乔治设计的题干,等这篇《蒸汽机与平等》被印成评分参考...你猜那些矿场主看到每个人都能读懂明书这句话时,会是什么表情?
窗外传来汽笛长鸣,是曼彻斯特到伦敦的快车进站了。
乔治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朝三点偏移——这是维多利亚惯常批阅文件的时辰。
白金汉宫的玫瑰厅里,维多利亚的鹅毛笔在加强教材管控的奏疏上悬了片刻。
她穿了件深紫色绸裙,领口别着康罗伊家族的蓝宝石胸针——那是乔治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案头的银烛台投下暖光,将系统性不公几个字照得发亮,像是要从纸页里跳出来咬人。
禁止词汇?她忽然笑出声,笑声惊得窗台上的知更鸟扑棱棱飞走,当年我在肯辛顿宫学拉丁文时,老师总禁书里的字最诱人她提笔在奏疏空白处写下青年论坛四个字,墨水滴在二字上,晕开团模糊的紫,让皇家院士和那些非主流教师辩论...当老学究们用《圣经》反驳历史进程时,孩子们会记住哪一方的话?
她抽出张烫金请柬,在受邀人一栏写下三个化名——那是詹尼、亨利,还有埃默里的秘密身份。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句可带一名学生旁听乔治要是知道我把他的捧上殿堂...她对着胸针里的倒影眨了眨眼,该我是帮他,还是气他?
此时的伦敦舰队街,托马斯·格林正蹲在泥泞里捡文件。
他的新制服裤脚沾了泥点,那是上个月刚用第一个月薪水买的。心!侍从官吼道,那叠是急件!托马斯手忙脚乱去抓被风掀起的纸页,一张印着《蒸汽机与平等》的稿纸混进了最上面——那是他昨晚在联合会的地下印刷所帮忙装订的,油墨味还没散。
够了!侍从官抢过文件袋,要是耽误了内政大臣的早朝,你这月的薪水...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因为托马斯正用袖口拼命擦着一份文件上的泥点,动作虔诚得像在擦拭圣物。
康沃尔矿区的暮色来得早。
少年汤姆把试卷往父亲怀里一塞时,煤渣正从矿洞口簌簌往下掉。爸,你看这题!他的手指戳着技术进步如何改变社会权力结构我写了矿车用蒸汽发动机代替骡马,这样就不用让三儿哥每亮前拉车了——
老矿工猛地捂住他的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但很快,他的手慢慢松开,指腹蹭过试卷上儿子歪歪扭扭的字迹:你...蒸汽机真能让矿车跑得更快?
汤姆掏出从学校顺来的铅笔,在泥地上画着齿轮和活塞,亨利先生在谢菲尔德教过我们差分机原理,我算过——
老矿工蹲下来,看着泥地上的草图。
远处传来矿灯的光晕,像几点跳动的星子。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煤渍都裂开:明儿个下井,把这图给张师傅看看...他当年修过火车头。
伦敦教育考评局的档案室里,值夜班的老管理员正打着瞌睡。
月光透过铁窗照在档案架上,最顶层的1854年教育类密件档案盒微微晃动——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老管理员揉了揉眼睛,正要起身查看,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他赶紧坐直,却见一个穿黑风衣的身影闪进了违规教材审查专区,手里抱着的文件袋,正是白那车翻后重新装订的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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