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空间大约有半个打谷场大，洞顶垂落着许多暗淡的、不再滴水的钟乳石。而在地面上，在火把光芒与某种自身散发出的、微弱而诡异的莹绿色光晕交织下，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图景。
至少二十具，或许更多的哥布林尸体，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势倒伏、蜷缩、瘫靠在岩壁或地面上。它们没有腐烂。
这就是最诡异之处。在这潮湿的洞穴环境中，这么多尸体本应迅速腐败，滋生蝇蛆，散发冲恶臭。然而，这些哥布林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紧贴骨骼，显得干燥而僵硬，如同劣质的皮革。它们的眼睛大多圆睁着，空洞的眼窝映着微光，却早已失去了任何神采，只剩下一种凝固的、极致的惊恐和痛苦。有的尸体手指深深抠进地面松软的泥土里，有的蜷缩成一团仿佛想抵御什么，有的则仰面朝，嘴巴大张，露出尖利的黄牙，像是死前在无声地呐喊。
而在洞穴的中央，靠近一侧岩壁的位置，便是那微弱莹绿色光晕的来源，也是美一世所指的“最强辐射源”——一片裸露的、镶嵌在岩壁中的奇异矿脉。
那矿脉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绿的底色，但表面却布满了无数细的、结晶状的凸起。这些晶体在火把光线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如同破碎玻璃般的光芒，而其自身则持续散发着那恒定不变的、幽幽的莹绿色光晕，不算明亮，却足以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勾勒出矿脉扭曲蔓延的轮廓。它像是岩壁上一道丑陋的、散发着不祥之光的伤疤，又像是某种沉睡的、由矿物构成的诡异生命体。
矿脉周围的哥布林尸体最为密集，有几具甚至就倒在矿脉正下方，伸出的爪子距离那些发光的晶体只有咫尺之遥。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简陋的、用石头或骨头制成的挖掘工具，还有一些被敲打下来的、指甲盖大的莹绿碎片。
“圣光在上……”罗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握盾牌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它们……它们都干了什么？这石头……是这发光的石头杀了它们？”他虽不懂辐射，但眼前这显而易见的关联——靠近发光石的哥布林死得最多，足以让他做出朴素的判断。
卡洛斯已经吓得不出话，只是死死抓住雷克顿的胳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雷克顿脸色铁青，他缓缓靠近一具距离稍远的哥布林尸体，用剑尖心翼翼地挑动了一下。尸体硬邦邦的，像风干已久的肉块，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没有伤口，至少没有明显的外伤……像是从内部被……”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从内部被‘烧’死的，缓慢地。”我沉声道，目光凝重地投向那片矿脉。“美一世，扫描矿脉成分，分析其与哥布林死因的直接关联。同时检测我们屏障的稳定性。”
“执行深度扫描。”美一世眼中蓝光大盛，两道更凝实的光束投向矿脉，缓缓移动。“主要成分：复杂的硅酸盐基质，掺杂大量未知高原子序数放射性同位素，包括但不限于类似铀-235、钚-239、锶-90等衰变链产物……能量释放形式主要为a、β粒子及强γ射线。辐射强度……洞内平均值足以在三十个标准日内致使未受保护的普通碳基生命体器官衰竭、免疫系统崩溃及造血功能永久丧失。”
它顿了顿，光束扫过那些尸体：“哥布林尸体检测显示：细胞结构大规模崩解，dNA序列呈随机断裂状态，骨髓完全坏死，伴有疑似内出血及组织纤维化迹象……死因判定：急性至亚急性放射病，伴随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时间，根据辐射剂量与损伤程度逆推，应在十五至二十个标准日之前。辐射同时抑制了大部分分解微生物活性，导致尸体呈现异常‘保鲜’状态。”
虽然美一世的术语对雷克顿等人如同书，但“三十致死”、“器官衰竭”、“骨髓坏死”这些词汇组合起来的含义，足以让他们明白这发光石头的恐怖。这是一种无形的、缓慢而确切的死亡，比刀剑更残酷，比毒药更诡异。
“它们……挖到了这东西……”雷克顿的声音干涩，“把它当成了宝贝？或者……只是好奇？”
“恐怕两者皆樱”我走到矿脉前几步远停下，即使有美一世的屏障，皮肤也能隐约感到一种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刺痒感，仿佛空气都因那无形的能量而变得粘稠沉重。“哥布林智力低下，但喜爱闪亮之物。这种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石头，对它们而言，可能就是无上的宝藏。它们挖掘它，收集碎片，甚至可能晚上都睡在附近……”我指了指矿脉下那几具最近的尸体，“结果，拥抱了死亡。”
罗姆看着那些到死还伸向矿脉的爪子，啐了一口：“贪婪的绿皮蠢货！死得不冤！”
“等等，”卡洛斯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现在也在洞里！这光，这屏障……真的能挡住吗？我们会不会也……”
“屏障稳定，当前辐射剂量率已被削弱至安全阈值以下，但能耗持续。”美一世回答，“建议：非必要情况下，尽快撤离此高辐射环境。长期维持高强度屏障将加速能量消耗。”
“走，立刻！”我果断下令。目的已经达到，哥布林的威胁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除了，但这里本身却变成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充满无形杀机的坟墓。
我们迅速而谨慎地原路返回，每一步都踏在来时的脚印上，尽量不去触碰任何可能沾染放射性尘埃的东西。洞内的死寂此刻显得更加压迫，仿佛那些凝固在尸体脸上的痛苦与恐惧，正透过无形的辐射，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郑
直到重新看见洞口外那片灰蒙蒙的光，呼吸到虽然清冷却至少干净凛冽的空气，所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卡洛斯几乎虚脱，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气。罗姆也放下了盾牌，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是冷汗还是洞穴潮气带来的水渍。
雷克顿看向我，眼神复杂：“队长，那东西……那矿脉，就这么放在那里？它……太危险了。如果有别的生物，或者……人，不心……”
“确实危险。”我望着那幽深的洞口，眉头紧锁。“但处理它，超出了我们现在的能力范围。用土石掩埋？普通的覆盖物对强γ射线屏蔽效果有限。彻底摧毁？且不我们有没有手段，万一引发更剧烈的辐射泄漏或别的未知反应……”我摇了摇头，“美一世，记录簇点坐标，标注为‘极高危放射性污染区’。我们需要将这里的情况上报，至少提醒后来者远离。”
“坐标已记录。警告标识已生成，建议使用耐候性材料及醒目符号。”美一世回应。
“上报？给谁上报？”罗姆问道，“领主老爷？他会管这种荒山野岭的怪事？”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尝试。”我转身，不再看那洞穴，“至少，我们完成了委托，搞清了哥布林消失的真相。它们不是被什么强大的怪物或军队剿灭，而是死于自己的贪婪和无知，死于它们亲手挖出的‘宝藏’。这算是个……讽刺的结局。”
队伍沉默地踏上了归途。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身后那片藏着致命光芒的丘陵。洞穴中的景象在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是一个没有英雄史诗、没有热血战斗的终结，只有一场静默的、由无知引发的群体性灾难。而那片幽幽发光的矿脉，如同大地深处一个不安的、有毒的秘密，依然静静地嵌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不幸的发现者，或者，等待着被时间遗忘。
走在最后，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山峦。美一世检测到的“非然辐射特征”依然在我脑中盘旋。在这个世界出现如此高浓度、复杂同位素的放射性矿脉，真的只是地质上的偶然吗？还是，这片看似蛮荒的土地下，埋藏着更加遥远、更加不为人知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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