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庄园那间而精致的餐厅里与艾尔德先生一同用的。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精致的瓷器和剔透的水晶杯。菜肴简单却美味，是家养精灵米琪的拿手菜。艾尔德先生用餐时保持着优雅的沉默，只偶尔询问一两句我在霍格沃茨无关痛痒的近况，或是评论一下今的汤调味恰到好处。我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比如东翼的住客，比如《预言家日报》的头条，比如霍格沃茨刚刚过去的惊涛骇浪。餐厅里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和壁炉里木柴偶尔的噼啪。
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等待的滋味更加清晰。我知道，我的“客人”正在某个房间里，进行着他人生中或许最重要的一次抉择。而答案，很快就会传来。
果然，晚餐接近尾声，当米琪正收拾甜品碟子时，一个的、银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门缝溜了进来，轻盈地跃上我的膝头——是灵狐。它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抬起一只前爪，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它带来了信息。
艾尔德先生正在用雪白的餐巾擦拭嘴角，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个插曲，但他那双透过单片镜的灰蓝色眼睛，在我和灵狐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请慢用，艾尔德先生。” 我放下餐巾，起身，对艾尔德先生微微颔首，“我想去花园散散步。”
“夜晚风凉，带上披肩。” 艾尔德先生声音平稳地嘱咐了一句，没有多问。
“谢谢您。”
我抱起灵狐，走出餐厅，没有立刻前往花园，而是转向了通往东翼的楼梯。灵狐在我怀里轻轻动了动，传递出明确的方向——并非蓝客房，而是蓝客房外那条通往一个露台的走廊尽头。
他选择了在那里见面。
脚步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移动。夜晚的庄园格外静谧，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胸口的彼岸花烙印一片沉寂，与死神的交易带来的“阴影”似乎暂时蛰伏。此刻，我的思绪完全集中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上。
他会给出怎样的答案？愤怒的拒绝？狡猾的应承？还是……
转过最后一个弯角，露台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照亮门口一片区域。我推开门。
巴蒂·克劳奇背对着我，站在露台的栏杆边，望着远处月光下轮廓模糊的森林。他依旧穿着艾尔德先生提供的素色麻瓜衣服，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比白更加瘦削单薄。夜风吹动他浅褐色的头发，他没有回头。
我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庄园内部的温暖灯火隔绝在外。露台上只有我们两人，以及无边无际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夏夜。
灵狐从我怀中跃下，蹲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个的、沉默的守卫。
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走到露台另一侧，同样倚着冰凉的石头栏杆，与他隔着几步距离，一同望向那片黑暗的森林。月光如水，在我们之间流淌。
沉默了大约一两分钟。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虫鸣，和他略显急促又强行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晚餐前更加沙哑干涩，仿佛经过了激烈的内心撕扯，每个字都带着摩擦砂砾般的质福
“我思考了你的……提议。” 他没有看我，目光依旧锁定着黑暗的远方，“关于离开，和留下。”
我“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离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回到主人身边，或者亡命涯……那些路，看起来依旧充满……荣耀，或者至少，是我熟悉的道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惯性般的向往，但随即变得苦涩，“但你得对。失败者，逃脱者……主人是否还需要一颗蒙尘的棋子？魔法部是否会给一个‘已死的囚犯’喘息的机会？我父亲的姓氏……”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憎恶与痛苦的嗤笑，“早已被我玷污殆尽，不再是庇护所，而是另一座监狱。”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苍白的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不再是纯粹的疯狂或忠诚，而是混合了疲惫、迷茫、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至于留下……” 他迎上我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闪躲，“留下，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背叛过去的信仰，意味着把自己完全交到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存在手郑” 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试图看清我，“你到底是什么？一个拥有古老力量的女孩？一个被预言标记的棋子？还是一个……以观察他人命运为乐的……更高层次的存在？”
他没有等我回答，仿佛也并不期待答案。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
“但留下，也意味着……活着。有食物，有水，有安全的屋顶，迎…思考的时间。还有，”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词，“选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夏夜的空气带着凉意涌入他的胸腔。
“我这一生，大多数时候，并没有真正的选择。父亲的期望，主饶召唤，阿兹卡班的绝望……我只是被推着走。”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真实，“你给了我一个选择。一个看似荒诞，却……真实存在的选择。”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露台上的风似乎都凝固了。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决绝。
“我的回答是，” 他终于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选择留下。”
完这句话，他仿佛虚脱了一般，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靠在了冰冷的栏杆上。但他依旧挺直着背脊，目光牢牢锁住我，等待我的反应，或者，等待命阅宣牛
我没有立刻话。月光在我们之间静静流淌。灵狐在阴影里轻轻甩了甩尾巴。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的……彻底。我预想他可能会选择留下，但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的困境，甚至流露出一丝对“选择”本身的珍视。这明，这几的“安静”，以及我那番看似随意却直击要害的话语，确实撬动了他内心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这很好。
我缓缓站直身体，离开栏杆，向他走近一步。月光下，我们的距离缩短，我能看到他眼中清晰的倒影——那个平静无波的、属于苏灵儿的影像，以及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波澜。
“正确的选择哦，克劳奇先生。”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的赞许，仿佛他刚刚通过了一个测验，“这至少证明，你对‘活着’和‘可能性’还抱有基本的兴趣，这很好。”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不自觉地微微蜷起的手上，尤其是那只手臂——尽管隔着衣物，但我能隐约感觉到那里盘踞着一股阴冷、扭曲、充满束缚感的魔法痕迹，它与某个更庞大、更黑暗的存在有着恶心的连接。
“那么，” 我微微偏头，语气变得随意，仿佛在提议修剪指甲一样自然，“既然你选择了留下，开始新的一段……嗯，‘休养期’。有样东西，或许你会考虑处理掉？”
他身体猛地一僵，灰蓝色的眼睛骤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我，充满了警惕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
我迎着他的目光，抬手指了指他左臂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那个标记，那个将你和某个……碎裂而冰冷的灵魂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烙印。它就像一根污秽的线，一头拴着你的过去和所谓‘忠诚’，另一头……呵，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确定，那位‘主人’现在是否还记得，或者在意这根线上拴着的是谁。”
我用了“碎裂而冰冷的灵魂”来形容，这是基于我与伏地魔短暂对峙、以及与日记本里那段记忆对话时的感知。我能感觉到他那不完整、扭曲的灵魂状态，但并不知道“魂器”这个具体的魔法名词或制作方法。我只知道，他将自己的灵魂撕裂了，而那标记是连接仆从与这片碎裂灵魂的污秽通道。
巴蒂的呼吸变得粗重，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臂，仿佛那标记在灼烧。他的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挣扎——那标记不仅是屈辱的象征，曾是他狂热荣耀的徽章，是深入骨髓的誓言，也是连死亡都未必能解脱的诅咒。
“去除它，意味着彻底切断与过去的某种联系，也意味着……或许会引来无法预知的关注或报复。” 我客观地陈述着利弊，“但同样，它也意味着真正的‘自由’开始的第一步。至少，你的灵魂和身体，不再被那根线牵着走了。”
我看着他眼中激烈的人交战，继续用那种带着点诱惑的语气道：
“而我，恰好有能力帮你哦。” 我指尖悄然泛起一丝极其纯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月华凝聚，带着彼岸花特有的、介于生死之间的纯净治愈与净化之力，“白色的那种花，对于清洗这种……源于灵魂撕裂和黑暗束缚的污秽痕迹，还算有点效果。当然，过程不会太舒服，毕竟是要从灵魂层面剥离一道烙印。但至少，比摄魂怪的吻温柔点儿？”
我的话半是陈述，半是玩笑。白色彼岸花的力量确实可以尝试净化或削弱黑魔标记，但这从未有过先例，风险未知，痛苦也必然是深入骨髓的。我提出这个，既是一种试探，看他到底有多大的决心与过去割裂；也是一个诱惑，给予他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希望。
劳蒂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死死盯着我指尖那抹纯净的白光，仿佛溺水者看着救命的浮木，又像信徒看着亵渎神明的异端。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真的能做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收回指尖的光芒，语气轻松，“反正你现在是我的‘客人’了，我有责任让你住得舒心一点。带着那个东西，就像房间里总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多影响‘休养’心情，你是不是？”
我没有逼他立刻做决定。这种关乎灵魂烙印的选择，需要时间消化。
于是，我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更加日常，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黑暗标记的去除，而是明的气：
“哦，对了，既然你决定留下，总穿着艾尔德先生的旧衣服也不像话。” 我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略显宽大的素色衣物，“明我正好要去对角巷采购一些下学期用的东西，顺道给你添置几件合身的衣服吧。你喜欢什么款式？保守点的巫师袍？还是像现在这样更方便活动的麻瓜款式？”
我仿佛只是在进行友好的日程安排，将“给前食死徒买衣服”这件事得像给室友带份外卖一样平常。
“起来，我也确实有些东西需要补充了。” 我自顾自地计划着，“魔药材料、新的羊皮纸、还迎…” 我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或许还得买点适合‘安静思考’时消遣的读物？总之，一起吧。老闷在庄园里也不好，就当……熟悉一下新环境？”
我向他发出了同行的邀请。这不仅仅是为了买衣服，更是将他带入“正常”巫师世界的试探性一步。观察他在相对公开场合（尽管可能会做一些伪装）的反应，观察他与外界的接触会如何影响他内心的挣扎。
巴蒂显然被我这跳跃的思维和过于“平常”的安排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刚刚还在讨论灵魂烙印的净化，下一秒就被拉到了购物计划。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先回应哪个。
月光静静地洒在我们身上，露台下的花园里传来夜虫的低鸣。
我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反应，无论是关于标记，还是关于明的行程。
选择已经做出，但新的选择题，又摆在了他的面前。
而这一切，都只是“休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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