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并非来码头感慨命运无常。
确定码头无人之后,他转身朝着机宜司为他准备好的藏身地走去。
那是河边的一个官方堆垛场。
远远看去,堆垛场就像荒滩野地上巨大的垃圾堆。
这里一边堆放着埽兵(河道抢险兵)修河堤用的半新不旧物料,另一边堆着河清兵(河道清淤兵)打捞上来、还未整理填埋的垃圾。
附近唯一的建筑,是中间那个独门独窗、仅容一人休憩的石头屋。
谢晏走近石头屋时,屋里奢侈的点着蜡烛,这暗号代表一切正常。
“来啦?”
一个身穿县衙杂役粗布衣裤的老吏,从石屋外的阴影里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个葫芦酒壶,正等在屋外。
老吏挂好酒壶,顺手取来一把干艾草点燃,屋里屋外熏了熏,笑道:“河边凉快,就是蚊虫太多,你来了,正好叫蚊虫饶我消停几日。”
谢晏也笑了,拱手作揖道:“叨扰老丈。”
“不叨扰。几时你们能打回汴梁,莫要在我这里躲几日,就是要我赔上这条老命,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老吏声音很轻,但谢晏每个字都听得清。
“你先去换身衣裤。白日里,间或会有人来领物料或是堆垃圾,堆垃圾的人来,你就是搬物料的;搬物料的人来,你就是整理垃圾的,干的是零工,一日三文钱,莫记错了。”
晨曦初现,把堆垛场照得清清楚楚。
谢晏心中感叹,难怪机宜司的人会替他将藏身处选在这里,他需要的逃生材料,混在任何一堆中都不显得突兀。
果然那老吏道:
“你要的羊皮囊、葫芦、门板、麻绳,都藏在埽兵的物料底下。至于烂木头、破竹篱、竹竿木板乱七八糟的漂浮物,河清兵那堆垃圾里要多少有多少,不过你得自己去找。”
“多谢老丈。这些我自己都能做,只请老丈为我备些面饼肉干酒水路上吃。”谢晏掏出几块碎银放在老吏手上。
老吏拿出一块,剩下的又还给他:
“我老汉平白无故多了许多银子,惹人怀疑,这块已足够。”
收好碎银,他又疑惑道:“你打算从汴河上漂入大江?可这一路水闸关卡,你如何能过?”
“个中缘由,要过两日方可告知。”
谢晏迎着朝阳,远眺汴河之上的薄云,仿佛楚南溪就在那薄云之上看着他笑。
他很清楚,完颜谅此刻必然发现夏国使团人去楼空,而自己失去接应,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从汴梁到大夏,关卡重重,他根本逃不出北狄。
但楚南溪曾无意间给他指了条后路。
在谢晏与楚南溪反复修订逃跑计划之时,她千叮咛万嘱咐:
“宝宝,你千万记住,若走水路回,定要赶在七月三十一日之前。
因为书上记载,这日黄河决堤,届时汴河、蔡河都会河水暴涨,汴河洪水横流,船肯定停航了,你得滞留到洪水退去,更增几分风险。”
卿卿“预见”,从未出错。
那他的出逃时机,便在五日后的七月三十一。
临安城里,一路追赶谢昶马车的楚南溪,被一辆坏在半路的马车挡住了去路。车夫朝她大声抱怨道:
“刚过去辆马车赶着去投胎,跑得忒快,我一时躲避不及才陷到沟里。娘子着急,从边上绕过去吧。”
“那马车长什么样?你看到那辆马车往哪条路走了?”
楚南溪远远看见前面有个岔路口,正好问清车夫,免得追错了路。
“就是辆普通乌蓬马车,门帘是块蓝色花布甚是显眼。”
车夫抬手朝聚风谷方向指去:“那边,马车往山谷方向去了。穿过山谷,就是钱湖门了。”
糟了,别是什么人把二郎拐跑了吧?
她掏出二两碎银抛给车夫:
“既然你还要等人推车,不如帮我等几个相府的人,告诉他们我去了山谷,他们会替你把车推上来的。”
楚南溪见车夫点头,两腿一夹,绕过马车朝山谷奔去。
见她进了山谷,那车夫使劲推了一把,佯装卡住的马车瞬间能走了,他阴笑一声,将碎银塞入腰带赶着车走了。
这才露出刚才被马车挡住的一块黑漆石碑,上书八个大字:
皇家禁地,擅闯者死。
入了山谷的楚南溪,越跑越觉得不对劲,这山谷人迹罕至,茵茵绿草上连马车轧过的痕迹都没有,更别有什么慈恩寺。
看看矗立在山谷边的北穹峰,她正要调转马头往另一条路上探探,远远听到一群马“驾驾”的呼呵之声。
楚南溪跳下马,索性先问问来者,是否看到一辆马车从此处经过。
骑马之人越来越近,有人手里还擎着黄色犬齿旌旗。
陛下?
不等看清,楚南溪忽感困意袭来,她心道不好,在这里睡着,叫还叫不醒,还真会像信王妃的那样,被当成尸解妖孽。
情急之下,楚南溪瞥见草地上有块白白的大石头。
就是它了!
她心一横,紧闭双眼,脑袋对准那大石头倒了下去。
入梦的楚南溪,梦见自己正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偷偷玩手机,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周一上午。
糟糕,要赶紧走!
每周一下午,省博闭馆学习,到时她就进不去了。
“楚南溪!轮到你做本周计划了,你还往哪跑?”在科长的质问声中,楚南溪无奈关上羚梯门。
在梦里会不会扣工资?
等她醒来,却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山谷里,而是躺在一张精美的床上。
见她坐起来,正在桌边写字的赵祁笑道:“你醒了?先别急着动,医官,你撞到头昏迷了。”
“陛下?!”
不过是摔了一跤,怎么摔倒了陛下房里?这是转换角色了?
“你放心,这不是在大内,这是我的猎场别苑。刚才你摔倒在聚风谷猎场里,一直昏迷不醒,只好将你先带到这里。”
赵祁这人除了寿命超长待机,书上记载的他,并不贪好女色,虽不知是不是生不出孩子,连功能也受到影响。
尤其是他求子心洽病急乱投医,服用道士进献的虎狼之药,差点要了他性命之后,对后宫皆以欣赏才华为主。
可她无论作为缮治待诏,还是谢相夫人,在官家的寝室里醒来,这话怎么听都不清白。
楚南溪赧然一笑:
“多谢陛下相救。微臣留在此处多有不便,还是……先告退了。”
“不急。
难道我就比不上谢扶光、沈长乐,
让你如此不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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