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月课扬芳名 暗箭起风尘
府学的银杏叶染着秋霜,明伦堂前的公告栏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沈念安与陆景行挤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那张泛黄的榜单上。月课结果已出,红笔书写的名次自上而下排列,墨迹淋漓,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沈念安——第一!”有人高声读出榜首之名,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紧接着,又有人喊道:“陆景歇—第二!”
两道身影在榜单前定格,沈念安只觉心头一松,连日来的熬夜修改、反复斟酌总算有了回报。身旁的陆景行虽面色平静,指尖却微微泛红,显然也难掩激动——对寒门出身的他而言,府学第二的名次,不仅是学识的认可,更是通往乡试的重要阶梯。
“恭喜沈兄,贺喜景行兄!”学官李夫子笑着走来,手中捧着两份答卷,“山长特意吩咐,让我将二位的佳作誊抄出来,供全府学生员研读。沈兄的《论吏治之要在清、明、公》立论精当,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景行兄的《论吏治以民为本》字字泣血,民生关怀跃然纸上,皆是难得的佳作啊!”
两人躬身谢过,接过答卷,正欲离去,却被一群生员围住。有相熟的同窗前来道贺,也有素不相识的生员请教策论技巧,沈念安与陆景行一一应答,言辞谦逊,分寸得当。唯独人群角落的赵承宇,脸色铁青地盯着榜单,双手攥得发白——他此次仅列第十五名,与沈、陆二饶差距悬殊,心中的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
喧闹间,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气度雍容,正是青州府有名的乡绅柳万山。他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沈念安身上,脸上堆起笑容:“这位便是沈念安公子吧?久仰大名,老夫柳万山,今日特来道贺。”
沈念安心中疑惑,他与柳万山素无交集,为何对方会特意前来?但仍躬身回礼:“柳乡绅客气了,生愧不敢当。”
柳万山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年少有为,院试名列前茅,月课又拔得头筹,日后必是青云直上之人。老夫有个不情之请,犬子柳明远也在府学就读,资质平平,往后还望公子多多指点一二。”罢,他使了个眼色,随从立刻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海
沈念安瞥见锦盒缝隙中露出的银锭,心中顿时了然——柳万山是想借送礼让自己关照他的儿子。他连忙摆手,语气坚定:“柳乡绅厚爱,生心领了。府学之内,学问切磋本是常事,若令郎有疑问,生自当尽力解答,但这礼物,万万不能收。治学之道,贵在真诚,若掺杂了功利之心,反倒失了本真。”
柳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念安会如此不给面子。他纵横青州多年,向来是别人巴结他,如今却被一个后生拒绝,心中颇为不快,语气也冷了几分:“公子倒是清高,只是这世道,光有学问可不够。”
“学问便是生安身立命之本。”沈念安不卑不亢地回应,“若柳乡绅真心为令郎着想,不如劝他潜心向学,而非寄托于旁门左道。”
一旁的陆景行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柳乡绅,沈兄所言极是。我二人平日在斋舍也常互相探讨,若令郎愿意,日后可一同参与,无需如此见外。”
柳万山脸色阴晴不定,看了看沈念安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生员的目光,最终冷哼一声,收起锦盒:“既然公子执意如此,老夫便不勉强了。只是还望公子莫要后悔。”罢,拂袖而去。
人群渐渐散去,陆景行看着柳万山的背影,忧心道:“柳万山在青州颇有势力,与不少官员交好,你今日拒绝了他,恐怕会引来麻烦。”
“我知道。”沈念安点头,神色却依旧坦然,“但收礼之事,一旦开了头,便再也无法回头。科举之路,容不得半点污点,若为了一时便利而失了本心,即便日后高中,也难以立足。”
陆景行心中敬佩不已,越发觉得沈念安虽出身官宦之家,却有着远超同龄饶清醒与坚守。两人正欲回斋舍,却见李夫子匆匆走来,神色凝重:“沈公子,陆公子,山长请二位去书房一叙。”
两人心中一紧,不知周山长为何突然召见,连忙跟着李夫子前往山长书房。书房内,周山长正端坐于案前,翻阅着他们的月课答卷,见两人进来,抬眸道:“你们可知,方才柳万山来见我了?”
沈念安心中一凛,连忙道:“生员方才拒绝了柳乡绅的送礼,想必是他来向山长告状了。”
“他并非告状,而是抱怨你不识抬举。”周山长放下答卷,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但你做得对。”
这句话让两人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周山长继续道:“府学是培养人才之地,不是权钱交易之所。柳万山想让儿子走捷径,却不知真正的捷径,便是脚踏实地的学问。你二人能坚守本心,难能可贵。”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柳万山虽无实职,却交游广阔,此次你拒绝了他,他或许会在暗中给你使绊,往后行事,需多加谨慎。”
“生员谨记山长教诲。”两人齐声应道。
“还有一事。”周山长取出一份文稿,“这是赵承宇的月课答卷,你们看看。”
沈念安与陆景行接过文稿,仔细阅读起来。赵承宇的策论《论吏治之术》,通篇空谈理论,既无实例支撑,也无独到见解,与他平日的水平相差无几,却在文末突然引用了沈念安答卷职清、明、公”的核心观点,甚至照搬了几句关键论述,却未注明出处。
“这是……抄袭?”陆景行惊讶道。
“算不上完全抄袭,却有明显的借鉴之嫌。”周山长沉声道,“赵承宇平日便爱投机取巧,此次月课失利,又见你二人拔得头筹,想必是心存不甘,想借你的观点增色。我本想按规处置,但盐运使赵大人昨日刚送来书信,为他求情,希望府学能对他宽容一二。”
沈念安心中了然,赵承宇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正是仗着父亲的势力。他沉吟片刻,道:“山长,赵公子的行为虽有不妥,但或许只是一时糊涂。不如给个机会,让他知晓治学需诚信,日后改过便是。”
周山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如此大度,甚好。此事我会私下警告赵承宇,若他再犯,定不姑息。”
离开书房时,色已暗。两人走在府学的石板路上,月色如水,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中的阴霾。他们都明白,今日的拒绝与纷争,不过是科举之路的插曲。往后,随着乡试临近,竞争会更加激烈,明枪暗箭也会更多——柳万山的记恨、赵承宇的妒恨,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利益纠葛,都将成为他们前行路上的阻碍。
回到斋舍,沈念安再次铺开宣纸,写下“坚守”二字。字迹比之前更加厚重,带着几分历经风波后的沉稳。陆景行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字,轻声道:“沈兄,往后无论遇到何种困难,我都会与你并肩作战。”
沈念安抬头,与陆景行目光相接,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好。”一个字,便足以代表所有的承诺。
窗外,银杏叶随风飘落,无声无息。而府学之内,一场围绕着乡试名额、名利纷争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沈念安与陆景行知道,他们能做的,便是坚守初心,潜心治学,以真才实学应对一切挑战。至于那些阴谋诡计、权钱交易,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检验与公道的评牛
夜渐深,斋舍内的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两人挑灯夜读的身影。案头的《乡试闱墨》被翻得卷了边,经义典籍上写满了注解,每一笔、每一划,都凝聚着他们对未来的期许与对初心的坚守。青州府学的风波,不仅没有击垮他们,反而让他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科举之路,不仅是学识的较量,更是人品与心志的磨砺。而他们,已然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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