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屋檐照出个灰白轮廓，街角那间塌了半边墙的民房里还黑着。雷淞然一脚踹开挡路的破箩筐，后背贴上冰冷土墙，喘得像拉风箱。他耳朵竖着，听见远处巷口有动静——不是脚步，是铁链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慢得让人牙酸。
他知道那是巡捕的装备。清乡侦缉队的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屋里没灯，只有门框漏进一道斜光，照见地上散落的碎瓦和一只倒扣的陶盆。雷淞然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连带板凳腿都快握不住了。这玩意儿是他顺手从隔壁搬来的，长条木板加四根粗腿，看着结实，其实年头太久，边角都朽了。可现在，它就是他唯一的家伙。
外面人声近了。
“分两路，堵后窗！”一个沙哑嗓子下令，“别让他们钻狗洞跑了。”
雷淞然眼皮一跳。他们还没跑呢，就被盯上了。张丽丽在前头断后，打得响亮，可这边也得有人顶住。他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刚才那几个一起冲出来的早就拐进侧道，影子都没了。只剩他一个还卡在这破屋里，像个傻子守着空屋子等挨揍。
他咬牙，心想：我哥要是知道我死在这儿，怕是要哭三三夜。
想到李治良那张动不动就发颤的脸，雷淞然反而笑了下。笑完又觉得委屈。他平时嘴皮子利索，能赖能混，真到了要豁出去的时候，却没人看见。他不想当英雄，可眼下这局面，不耍点花招就得被人按在地上打。
他耳朵继续听着外头动静。左边巷子传来靴子踩石板的声音，越来越密。三个人，至少三个，正往门口摸。他估摸着时间，猛地弯腰，抄起板凳就往墙角冲。
那儿摆着个青花瓷瓶，不高，肚大口，落满灰，一看就是主家早扔下的旧物。但雷淞然不管这些，他只知道一点：声音越大越好，吓人比打架管用。
他抡起板凳，横着砸过去。
“哗啦——！”
一声巨响炸开，瓷片飞溅，尘土腾起，整面墙像是被惊醒了似的抖了一下。碎片蹦到他脸上，划出一道细红痕，火辣辣的疼。但他没停，顺势把剩下半截板凳举过头顶，冲着门外吼：
“都别过来！不然让你们好看！”
这一嗓子扯得喉咙生疼，尾音还有点破，他自己听着都想笑。可门外的人显然没心思笑。
最先冲到门口的那个巡捕当场刹住脚，差点撞上同伴。他手里警棍举着，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屋里那一地狼藉，尤其是那堆闪着光的碎瓷片。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骂：“操，这疯子真动手？”
另一个从侧面探头进来，也被吓得缩回去：“他拿的是啥？板凳？还是刀？”
“不像刀。”第三人蹲在后头，压低嗓门，“我看他是虚张声势，就一根烂木头，撑不了多久。”
话是这么，可谁也没敢往前迈。
雷淞然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嘴里蹦出来。他其实腿有点软，刚才那一砸全靠一口气顶着。现在气泄了，手开始抖，但他硬是把板凳残腿举稳了，还故意晃了两下，让木头发出“咯吱”声，装作随时能再抡一轮。
“我了，别过来！”他又喊，这次换了种凶狠腔调，学戏文里山大王的调门，“信不信我连你脑袋一块拍碎？”
门外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冷笑：“装神弄鬼！给我上！活捉赏五十！”
命令一下，左边那个高个巡捕终于动了。他猫着腰，警棍横在胸前，一步步往里蹭。另外两人也从两侧包抄，形成合围之势。
雷淞然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下一秒就得拼命。
可就在那人刚踏进门的一瞬，他忽然不做声了。反而是把板凳往地上一扫，哗啦啦激起一片灰土碎渣。那动作太突然，像是底下埋了机关，又像藏着同伙。高个巡捕本能一顿，脚底一滑，差点摔个跟头。
雷淞然抓住机会，猛地上前一步，把板凳残腿往空中一举，大叫：“再来一个试试！”
这一下太猛，木头边缘碰到了屋顶横梁，“咚”地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积灰簌簌往下掉。巡捕们齐刷刷抬头，还以为真有什么暗器要下来，全都下意识后退。
雷淞然自己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好啊，助我也！
他趁机再踏一步，直接站到门口中央，挡住通道。他一边喘一边瞪眼，脸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配上这副模样，倒真有几分不要命的架势。
“来啊！”他吼，“谁先来我先拍死谁！”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一个放羊的，从打架都是靠滚地撒泼赢的，什么时候这么硬气过？可现在顾不上丢脸了。他只记得李治良过一句话：“你嘴皮子溜，总能把事圆回来。”
圆不回来也得圆。
他眼角余光瞥见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是队伍里的最后一个。他心里一松：人都走了。
那就轮到他撤了。
他不再硬撑，猛地转身，拔腿就跑。脚下踢翻了个破桶，哐当一声，反倒像是设了什么陷阱，吓得巡捕又是一顿。
“他跑了！”有人喊。
“追！别让他溜了！”
脚步声立刻响起，杂乱沉重，踩得地面发颤。雷淞然不敢回头，只管往前冲。他穿过一间塌了顶的厨房，跳过一段矮墙，钻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身后追兵被卡住，有人骂娘，有人喊绕路。
他跑得肺子都疼，嘴里发腥，可脑子清醒得很。他知道不能直奔大道，也不能回原路，得绕，越乱越好。他拐了两个弯，听见左边又有脚步逼近，立马扑向右边一扇半开的破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屋里黑，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他靠着门喘，手还在抖，板凳残腿一直攥着没放。他低头看了眼，那木头已经裂成两半，锯齿般的茬口扎手。
他咧嘴笑了笑，自言自语：“这玩意儿比我还能扛。”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巡捕分成几拨，在附近搜查，嘴里喊着“站住”“别跑”，语气却明显没磷气。刚才那一砸一吼，确实唬住了他们。毕竟谁也没见过这种打法——不打人，先砸自家东西，搞得像屋里埋了雷。
雷淞然听着动静渐远，稍稍松了口气。他挪到墙角，想坐下歇会儿，结果屁股刚沾地，就听见头顶“吱呀”一声。
他抬头。
房梁上趴着个人。
准确，是个孩，七八岁模样，脏兮兮的脸探出来，手里还抓着半块馍。两人对视一眼，孩吓得差点松手掉下来。
雷淞然赶紧伸手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别出声，我是躲坏饶。”
孩眨眨眼，没话，默默缩回头去了。
雷淞然松了口气，心想这房子还挺灵，连孩子都知道藏。
他重新靠墙坐着，耳朵继续听着外头。巡捕还在附近转悠，但节奏慢了，估计是觉得人跑远了。他盘算着怎么脱身，是等黑再走，还是找个窗户悄悄溜。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短促，尖锐，像是某种暗号。
紧接着，脚步声猛地集中起来，朝某个方向追去。雷淞然听出那是通往南巷的方向——正好和他现在的藏身处相反。
他皱眉：谁在引他们走？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敢深想。但他知道，这是机会。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半截板凳腿塞进怀里。这东西虽然废了，可留着万一还能唬人。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拉开条缝往外瞧。
巷子里空了。
只有风吹着一张破纸在地上打转。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贴着墙根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生怕踩到什么发出响动。他绕过两栋破屋，来到一处堆满杂物的院子，看见一口废弃的水井。
他走过去，蹲在井沿边，低头看。
井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这片街区太大，巡捕迟早会地毯式搜索。他得找条出路，最好是能通到外头路的岔道。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一个巡捕站在院门口，手里警棍指着这边，脸上带着发现猎物的笑容。
“逮着了吧？”那人。
雷淞然心跳一沉。
他没动，也没话，只是缓缓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半截板凳腿。
他盯着对方，忽然咧嘴一笑：“你真以为，我就这点本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木头，朝着旁边一堆破陶罐狠狠砸去。
“哗啦！”又是一阵巨响。
碎片飞溅，尘土扬起，整个院子像是炸了锅。那巡捕本能闭眼后退，等他再睁眼时，雷淞然已经不见了——翻过矮墙，消失在对面的巷子里。
雷淞然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听不见追兵的动静才停下。他躲在一间废弃磨坊的角落，蜷缩在麦草堆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掏出那半截板凳腿，看了看，轻轻了句：“老伙计，咱俩都挺住了。”
外头色渐亮，早市的吆喝声隐隐传来。他闭上眼，想着刚才那一幕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一个放羊的，居然也能靠一根破板凳把巡捕吓得不敢上前。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高手。可有时候，胆子这东西，就是逼出来的。
他摸了摸脸上那道血痕，心想：等回去得让李治良看看，就是我跟人干架留下的纪念。
他笑了下，把板凳腿紧紧搂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
外头风刮着，磨坊门吱呀摇晃。
他没睡，也不敢睡。
他知道，巡捕还在找他。
而他，还得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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