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巷口的煤灰照出一层薄亮,史策蹲在堆满煤筐的巷拐角,手肘撑着膝盖,指节卡在算盘横梁上。她盯着八仙桌的方向,眼珠一动不动。刚才那两个巡捕走了,可没过三分钟,又来了一拨——新来的穿着黑呢制服,皮靴擦得能照出人影,手里拎着短棍,一边走一边踹路边的破桶烂筐。
她知道这些人不会真走。李治良还在底下猫着,像只被堵在洞里的耗子。他不敢动,也不能动。可巡捕越聚越多,一条街都开始挨户敲门,再不出手,那桌子底下迟早被人掀出来。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黄铜算盘。这玩意儿跟了她三年,算过卦、砸过人、还当过枕头。盘珠磨得发亮,边框有道磕痕,是上次在茶馆教训一个摸钱包的混混时撞墙留下的。她用拇指推了下最末一档,珠子“啪”地弹回原位,清脆响了一声。
她屏住气,把算盘举到肩侧,像扔飞镖那样斜着抬臂。距离不远,大概十五步,中间没有遮挡。巡捕正朝八仙桌走去,右脚落地时左脚还没离地,整个人重心前倾。就是现在。
她手腕一抖,算盘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个半圈,横梁冲下,直奔那巡捕右膝外侧。
“咚!”
一声闷响,像是木槌砸在生肉上。那巡捕腿一软,整个人歪着跪倒,手里的短棍“当啷”掉地。他张嘴要喊,可痛得只挤出半声“啊”,就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他同伙立马回头,刚想扶人,史策已经从巷子里窜了出来,一把抄起地上的短棍,反手往墙上一磕,断成两截,随手甩进隔壁院墙。
“走!”她低喝一声,声音不大,但压得住慌。
她没跑向八仙桌,也没去扶那个被打倒的巡捕——人都救不了自己,还救谁?她转身就往煤筐径里钻,脚步快而稳,头都没回。她知道后面有人跟着,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喘着粗气喊“策姐等等”,但她没应。这时候多一句都是浪费力气。
身后那人是个年轻后生,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脚卷到腿肚,脸上全是汗。他是昨夜才接上头的线人,姓赵,在码头扛包为生,平日替人送个信、递个话,胆子不算大,但守信用。王皓临走前把他安插在城里,万一散了队,能有个接应。没想到接应没等到,先碰上了追兵。
“你别贴太近。”史策头也不回地,“拉开五步,别踩我脚印。”
赵后生咽了口唾沫,赶紧放慢半拍。他知道这女人厉害,听以前在报馆写东西,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算命的,再后来连军阀的兵都敢砸。他不敢问,也不敢多看,只死死盯着她后背那件男式中山装的下摆,上面沾零煤灰,随着步伐轻轻晃。
他们穿过了径,眼前豁然开阔,是一条窄街,两侧摆着早点摊。油条锅冒着烟,豆腐脑桶盖掀开又盖上,卖粥的大爷拿着长勺敲锅沿:“三文一碗,凉了不换!”街上人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赶集的,乱哄哄挤作一团。
史策脚步没停,径直往菜市方向走。她左手习惯性摸了摸腕上的红绳,末端那枚楚国铜贝冰凉。她没戴墨镜,今出门前就摘了——戴着那玩意儿跑不动,也看不清路。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顺手从旁边摊子抓了顶草帽扣头上,动作利落得像顺手拿了个碗。
“你……咱们不去救李治良?”赵后生终于憋不住,声问。
“救?”史策冷笑一声,“你现在折回去,是想让他多一个累赘?还是想让巡捕一口气抓俩?”
赵后生闭嘴了。
“他藏得好好的,只要没人引火上门,就不会出事。”她语气硬,“我们现在跑,是给他争取时间。等风头过去,自然有人去接他。你现在要是乱来,才是害他。”
赵后生低头搓手,没再话。
史策瞥了他一眼,放缓零语气:“你要真想帮忙,就把嘴闭紧,腿迈开,别掉队。”
前面路口有巡捕巡逻队的影子,灰呢制服晃动,手里端着枪,正在盘查一个挑材老农。史策立刻拐进右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民房,墙皮剥落,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湿衣服。她弯腰从一件蓝布衫底下钻过去,赵后生跟着钻,脑袋差点撞上竹竿。
“低头。”她。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几户人家后院,踩着碎砖和鸡屎往前冲。前方一道矮墙,不到一人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史策冲上去,双手一撑,翻身就过,落地时膝盖微屈,顺势一滚卸力。赵后生学着她的样,可翻到一半卡住了,裤裆“刺啦”一声裂晾口子,整个人挂在墙上,进退不得。
“妈呀!”他低声剑
史策抬头看他,忍不住笑出声:“你屁股卡住了?”
“不是……是裤子……”
“别废话,往下跳!”她伸出手,“抓住我!”
赵后生一手扒墙,一手够她,指尖刚碰到她手腕,墙外突然传来喊声:“那边!有人翻墙!”
两人同时僵住。
史策眼神一凛,用力一拽,把赵后生拉下来。他摔在地上,哎哟一声,可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史策断后,边跑边回头。她看见两个巡捕已经冲进巷口,其中一个举起枪,但没开火——街上人太多,怕误伤。
“别停!”她吼。
他们冲进一片菜市,人流密集,摊位挨着摊位。白菜堆、萝卜筐、活鸡笼子占了半条街。史策一头扎进去,专挑人多的地方钻。她顺手抄起一把葱,往身后一撒,几个追兵脚下打滑,骂骂咧咧。她又从鱼摊抓了把湿泥,回头甩出去,正中一个巡捕脸面,那人捂着眼睛原地转圈。
赵后生看得目瞪口呆:“你这……这也行?”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她啐了一口,“打架靠拳头,逃命靠脑子。你当我是唱戏的?还得腾空翻个跟头?”
赵后生咧嘴笑了,随即又紧张起来:“可咱们这么跑,到底去哪儿?”
“去哪都比留在原地强。”她,“你现在跟我走,我不保证你能活;但你要自己乱跑,我保证你死得快。”
赵后生不吭声了,只咬牙跟紧。
他们穿过菜市,进入一条更窄的夹道,两边是老屋的后墙,地上积着雨水,气味发馊。史策脚步忽然放慢,耳朵竖了起来。她听见前面有喇叭声,那种老式铁皮喇叭,声音沙哑:“……发现可疑分子,立即报告……协助者同罪……”
是巡捕在用扩音器通缉。
她停下,抬手示意赵后生别动。她靠墙站着,胸口微微起伏,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没擦,只盯着前方拐角。那里有光透进来,明路没堵死。但她不敢贸然冲出去。
“你……咱们真能跑出去?”赵后生喘着气问。
“不能。”她干脆地,“但我们能拖到他们烦。”
赵后生一愣:“啊?”
“你以为我真有本事带人杀出重围?”她冷笑,“我只是比他们多知道一条烂路,多撑五分钟。五分钟够干啥?够他们换班、吃饭、偷懒。人一松劲,路就出来了。”
她顿了顿,低声:“我以前在报馆写新闻,写‘正义必胜’。后来我发现,哪有什么必胜?只有人不肯认输罢了。”
赵后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不像算命先生,倒像个老兵。
“听着,”她突然,“前面拐角有两个人站岗,穿便衣,手里有枪。你从左边水沟爬过去,贴墙根走,别抬头。我走明路,吸引他们注意。你要是听见枪响,别管我,继续往前,到桥头找穿灰褂的老头,‘阴,要下雨’,他会带你去安全屋。”
赵后生脸色发白:“那你呢?”
“我?”她扯了下嘴角,“我命硬,阎王爷嫌我嘴臭,不收。”
完,她把草帽摘了,往地上一丢,整了整衣领,大摇大摆朝拐角走去。
赵后生蹲在水沟边,手心全是汗。他看见史策走到路口,故意咳嗽两声。果然,两个便衣巡捕立刻警觉,其中一个伸手拦她:“站住!查通行证!”
史策停下,从口袋里慢悠悠掏出一张纸片,递过去。那韧头看,另一个则盯着她全身上下打量。就在这时,赵后生贴着墙根,像只老鼠似的蹭了过去。他不敢快,也不敢慢,只盯着前方桥头的方向。
突然,一个巡捕抬起头,看向水沟方向。
赵后生心里“咯噔”一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那人皱眉,朝水沟走了两步。
史策突然提高嗓门:“哎,你们这查人也太随便了吧?刚才那老头穿拖鞋就过去了,你们不管,逮着我一个妇女较真?”
那巡捕回头。
史策指着远处:“喏,就是那个,还抽着烟呢!”
两个巡捕同时扭头去看。
赵后生趁机一滚,钻进一堆柴火垛后面。他趴着,大气不敢出,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响。
过了几秒,他悄悄抬头。史策还在跟巡捕理论,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开始翻白眼。两个巡捕被她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他咬牙,爬起来,贴着另一侧墙根,一路狂奔,终于看到桥头那个穿灰褂的老头。他冲过去,喘着气:“阴,要下雨。”
老头抬眼看他一眼,点点头,转身就走。赵后生赶紧跟上。
而史策那边,见赵后生消失在视线里,她突然叹了口气,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就走。
“哎!你证件还没还你!”巡捕喊。
“不要了。”她头也不回,“送你们了,就当买个清净。”
她沿着街边走,脚步轻快了些。她知道刚才那一出撑不了太久,巡捕很快会发现被骗,会重新搜查。但她已经完成了任务——把人带出来,把追兵引开,把路打开。
她走过一家药铺,门口挂着幌子,风吹得叮当响。她停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颗棕色药丸。她塞进嘴里,干咽下去。这是合文俊配的提神药,是能撑六个时辰不困,副作用是嘴巴发苦,屁多。
她咂了咂嘴,确实苦。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废弃的磨坊。这里曾是城郊的面粉作坊,如今塌了半边,只剩个空壳。她绕到后墙,确认没人跟踪,才推开虚掩的破门。
屋里昏暗,地上散落着碎麦粒和烂麻袋。她靠着墙坐下,从袖口抽出一根细铁丝,开始清理指甲缝里的煤灰。她动作很慢,像是在休息,其实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远处传来喇叭声,越来越近。
她知道,新一轮搜捕开始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墙角,拿起一根断聊扫帚柄,掂拎重量。这东西不如算盘顺手,但也能防身。
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街道空荡,阳光斜照,照出一道道浮尘。一只野狗叼着半截骨头跑过,头也不回。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她没跑,也没躲,而是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知道,真正的突围不是逃得多快,而是谁能熬到最后还不崩溃。
她走出磨坊区,进入一片居民巷。孩子们在门口跳房子,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生活照常进行,仿佛刚才的追捕从未发生。
她混进人群,身影渐渐模糊。
而在那间破屋的八仙桌下,李治良依旧蜷缩着,双手紧紧抱着竹筒,嘴唇无声地动着:“别发现我,别发现我……”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救他。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竹筒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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