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巷口的煤灰照出一层薄亮,张丽丽闭上眼,刀锋离她咽喉只剩一尺。风停了,狗叫也远去了,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喘气声,像破风箱拉到底。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皮靴砸地的那种,也不是巡捕追人时那种急吼吼的跑动。这脚步不快,甚至有点拖沓,像是赶早市买材街坊,鞋底蹭着石板一路过来,一步一响,节奏稳得离谱。
宫本太郎的刀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眼角抽了一下,头都没偏,耳朵却微微动了动,听那脚步由远及近,直奔巷口而来。
下一秒,人影就冲进了视野。
灰布长衫下摆沾着泥点,袖口磨出毛边,肩上还背着个破皮箱,斜挎着晃荡。来人戴副圆框眼镜,镜片反着晨光,看不清眼神,但手里那把洛阳铲抡得是真不含糊——横着就扫了过来,铲面直拍刀身中段!
“铛!”
火星子炸出来的一瞬,王皓左手猛推张丽丽肩头。她整个人侧翻半圈,滚出刀锋垂直落点,后背撞墙,闷哼一声。
王皓落地单膝跪地,重心不稳,差点趴下。他咬牙把铲尾往土里一插,借力撑起身子,顺手一把将张丽丽拽到身后墙角,低喝:“别动。”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站起,双手握铲,横在胸前,站了个勉强算得上防御的架势。
宫本太郎收刀后撤半步,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生模样的男人。他穿得像个教员,动作却一点不像。那一铲子来得又急又准,角度刁钻,明显不是乱挥。
王皓喘了口气,右手指节发麻,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铲杆往下滴。他没去擦,只是眯了下眼,透过镜片打量对方:黑衣蒙面,右眼有疤,肩背武士刀,站淄而稳,脚尖朝前,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这人,”王皓开口,津口音带点丧劲儿,“大清早的不吃饭,专挑女同志下手,属实不地道啊。”
宫本太郎没理他,只冷冷盯了一眼,忽然抬腿往前踏了一步。
王皓立马往后退半步,铲杆顺势往前点了一下,封住中线。这一下是虚招,但他必须抢这个节奏,不然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樱
宫本太郎刀光一闪,直劈而来。
王皓举铲硬架。“当!”金属撞击声震得耳膜疼,整条右臂都麻了。他踉跄后退两步,脚跟磕到一块碎砖,差点坐地上。
第二刀紧跟着来了,快得只听见风声。
他侧身闪避,铲杆拨挡,勉强卸掉三分力,剩下七分全吃在肩膀上。左肩被刀背扫中,整个人撞上墙,灰土簌簌往下掉。
“咳!”他咳了一声,嘴里发腥,不知道是不是呛到了灰。
第三刀,斜斩。
他滚地躲过,铲头在地上划出一道沟。刚想爬起来,脚踝被人踩住。低头一看,宫本太郎已经贴身逼近,一脚踩着他右脚,刀刃横着抹向脖颈。
王皓猛地扬起铲尾往上撩,逼得对方收刀跳开。他趁机抽脚翻滚,背靠墙壁重新站定,胸口起伏,额角渗出血来——先前在破庙擦赡地方裂开了,血混着汗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
他抬手一抹,视线模糊。
宫本太郎不给他调整的机会,一个箭步冲上来,刀走直线,快劈猛砍,每一击都奔着破绽去。王皓只能靠铲杆长度周旋,用“点、拨、架”三式交替封挡,借力卸力,不敢硬碰。
一次格挡失衡,他左肩再中一刀背,整个人歪倒,膝盖磕地。
“龟儿子咧……”他低声骂了一句四川话,这是时候爷爷留下的口头禅,一急就蹦出来。
他撑地起身,发现脚下有碎砖。宫本往前踏步,他猛地踢起一把尘土,直扑对方面门。
宫本偏头闪避,动作微滞。
王皓抓住机会,挥铲横扫下盘。铲刃贴地扫过,逼得对方跳开半尺。
就这么几秒钟,他迅速调整站位,背靠墙壁,形成三面受限但视野集中的死守之势。
“行了啊,”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咱俩谁也不认识谁,你为啥非得跟我过不去?我这铲子是用来挖土的,不是打架的。”
宫本不答,只冷笑一声,再度逼近。
王皓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种人不会讲道理,也不会停手。刚才那几下试探,已经让他明白一件事:自己根本打不过这主儿。
他是考古的,不是练武的。烟斗敲黑板还行,拿铲子对刀?纯属送人头。
可现在退不了。
身后就是张丽丽,她瘫坐在墙角,腰伤未愈,右腿麻木,连站都站不起来。要是他倒了,她必死无疑。
那就只能撑。
撑一秒是一秒。
宫本太郎改用连斩,虚实结合。第一刀快劈,第二刀佯攻,第三刀突刺。王皓误判发力,仓促格挡,虎口震得几乎脱力。
第四次交击时,铲杆木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裂了。
王皓心头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五刀已至。
他勉强架住,手臂剧震,铲头偏移,刀锋擦着左臂划过。布料撕裂,皮肉浅伤,血立刻渗了出来。
“呃!”他闷哼一声,没倒。
反而怒吼一声,反向冲步,铲头虚刺过去,逼得宫本后撤半步。
这一下纯粹是吓唬饶,他自己都清楚。可他得让对方觉得他还有一战之力,不能露怯。
宫本眯眼看他,忽然笑了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冷得瘆人。
他不再废话,直接压上,刀光如织,步步紧逼。王皓节节后退,全凭本能闪避与格挡周旋,体力迅速消耗,呼吸越来越重,脚步开始迟滞。
第六次碰撞,铲杆再次震颤,裂痕扩大。
第七次,他左脚绊到一块碎石,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摔倒。
宫本太郎眼神一凛,抬刀便劈。
王皓就地一滚,堪堪躲过。刀劝咚”地砍进地面,溅起一片碎石。
他挣扎着想爬起,手摸到铲杆,却发现铲头卡进了墙缝,拔不出来。
“操!”他低骂一句,用力一扯,纹丝不动。
宫本拔出刀,居高临下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王皓松开铲杆,徒手抓起一把土,准备扬过去拖延时间。可他知道没用。这人动作太快,土还没出手,就得被一刀劈死。
他转头看了一眼张丽丽。
她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却死死盯着这边,眼里全是惊惧和担忧。
王皓冲她笑了笑,嘴咧得有点僵。
“别怕,”他,“就算我躺这儿了,你也得活着出去。”
然后他收回视线,盯着宫本太郎,抓土的手攥得更紧。
宫本举起刀,刀尖对准他胸口,身体微微前倾,准备最后一击。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风又起了,吹动一件晾在绳上的湿衣裳,水珠滴落,砸在王皓额头上,凉得一激灵。
他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那个暴雨夜,父亲把《楚辞》塞进他怀里,自己却冲进雨里引开军阀。枪声响起时,父亲没喊也没叫,就那么笑着,倒在泥水里。
他也想那样笑一下。
可嘴角刚动,刀已落下一半。
就在这时——
“哐!”
一声闷响,从巷口传来。
不是枪声,也不是爆炸,而是什么东西砸中了饶脚踝。
宫本太郎动作一滞,低头看去。
一只扳手掉在他右脚边,锈迹斑斑,沾着油污,显然是从修理铺里随手抄来的工具。
他皱眉抬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德国人,近五十岁,穿着油腻的工装裤,手里还拎着半瓶啤酒。他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像块石头。
克劳斯·施密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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