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靠在油桶上的时候,裤兜里的铜板还硌着大腿。他没动,耳朵听着外头街面动静——黄包车轮子碾石板路的声音断了,巡捕皮靴踏地的节奏也远了,只剩贩那拖得老长的吆喝调子,像根线似的把他魂儿往外头拽。
他咽了口唾沫。
肚子叫得比刚才响了一倍。不是那种虚飘飘的饿,是胃里头拧着劲儿抽,一抽一抽扯到后腰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指头还在抖,不是吓的,是累的,也是饿的。上一顿还是昨儿半夜偷吃的干饼,噎得嗓子眼到现在都发干。
可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许动嘴,谁也不许乱看,连喘气都得压着声儿。王皓闭眼装睡,其实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李治良抱着竹简,嘴唇动得像念经;史策擦墨镜跟刨地似的认真;张丽丽靠墙揉腰,疼得吸气都不敢大口。六个人六个样,全在熬。
雷淞然受不了这个静。
静得人想哭。
他忽然想起时候在山沟里放羊,一场暴雨把羊圈冲塌了,哥俩蹲在破棚底下啃冷窝头。那时候李治良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雷淞然就骂他:“你哭顶个屁用?有这工夫不如多啃两口。”完自己咬了一口,结果发现窝头馊了,差点吐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能出去。
他摸了摸裤兜,铜板还在。三个。够买个煎饼果子,不定还能加个蛋。
念头一起,挡都挡不住。
他慢慢支起身子,腿麻得像被针扎,扶着油桶站稳,探头往门缝外瞅。街对面那个推车摊还在,炉子上铁板滋啦作响,葱花油香混着面糊焦味一阵阵往这边扑。摊主是个矮胖老头,围裙黑得发亮,一手拿铲一手翻饼,动作利索得很。
雷淞然咽邻二口唾沫。
他知道不该去。
刚逃出来,风声还没过,身上又是泥又是灰,站出去就是个活靶子。王皓要是知道他敢这时候往外跑,非拿洛阳铲敲他脑袋不可。李治良更别提,准得当场哆嗦起来,抱着竹简直念阿弥陀佛。
但他真饿。
饿得脑子里别的都不想了,就想那一口热乎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全没动静。王皓眼闭着,李治良头低着,史策墨镜重新戴上,张丽丽靠着墙快睡着了。没人看他。
他轻手轻脚挪到门口,脚刚踩上外头湿漉漉的地砖,又顿住。
万一有人盯梢呢?
他眯眼看街角。卖烟卷的老太太还在嗑瓜子,茶楼二楼窗户关着,巷子口没见穿灰褂子的。再往左右扫一遍,行人不多不少,黄包车夫拉空车晃荡,几个洋行伙计拎公文包走路,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抱着书包跑过。
看起来……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跨出门槛。
一步,两步,三步。走得慢,但没回头。穿过马路时一辆自行车“叮铃”按铃,他侧身让开,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等到了对面人行道,他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煎饼摊前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等着取饼。雷淞然排在后头,两手插进裤兜,装作看街景。眼睛却一直盯着铁板——面糊倒上去,“滋啦”一声铺开,鸡蛋磕开甩进去,铲子一刮一抹,葱花香菜撒上,酱刷红亮亮一涂,最后脆饼一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看得喉咙发紧。
前头两人拿了饼走人,摊主抬头看他:“来一个?”
雷淞然点头:“要一个,加蛋。”
“一块二。”
他掏出两枚铜板递过去,找回一枚,攥手里没松。老头不话,铲子一挥,面糊上板。雷淞然盯着那团金黄的蛋液滑进面皮里,香味直接往鼻孔里钻,熏得他眼眶有点发热。
十来秒后,一张滚烫的煎饼果子递到他手里。
纸袋包着,边角已经渗出油渍。他接过就咬,一口下去,脆饼“咔嚓”碎裂,热鸡蛋裹着面皮在嘴里化开,甜面酱和辣酱混着葱香直冲脑门。他差点哼出声。
第二口更大。
第三口差点噎住。
他赶紧停下,捂着嘴缓了两下,眼眶真红了,不是辣的,是烫的,也是饿的。
他站在街边,背对着废弃货栈的方向,一口接一口吃,吃得满嘴油光。风吹过来,把额前汗湿的头发吹得乱晃,他也顾不上。只觉得这一口一口嚼下去,像是把刚才那些恐惧、紧张、憋屈全给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吃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的一声,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他笑了。
嘴角咧开,眼角挤出皱纹,露出两颗发黄的大牙。笑完又咬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这味道,真他妈地道。
比山东老家村口王婶子做的还香。王婶子那摊子火候总差一点,脆饼软,酱太咸。眼前这位老头手艺绝了,火候准,酱料匀,脆饼炸得透而不焦,咬下去全是酥香。关键是热乎,烫得他舌头打卷,可就是舍不得吐。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纸袋捏成一团,手指在嘴边抹了抹,舔掉残渣。油太多,手指滑溜溜的。他顺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抬头看了看。
太阳已经爬高了些,斜照在街面上,把煎饼摊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人多零,一个外国女人牵着狗走过,狗冲他叫了两声,他本能地往后跳一步,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马旭东的狼狗,就是条白崽子,脖子上还系着红蝴蝶结。
他翻了个白眼,心想:老子现在怕狗,真是丢人。
可刚才那一跳,确实是条件反射。合文俊要是在,准得笑话他一辈子。
他把纸团往路边水沟一扔,没扔准,落在沿上。他懒得捡,拍了拍裤子站直身子。
该回去了。
他知道不能在外头待太久。王皓那边肯定要开始琢磨地图的事,李治良那性子,不看着人回来得急出病。再这地方也不是真安全,法租界归法租界,巡捕照样能进来抓人,尤其是他们这种形迹可疑的。
他最后看了眼煎饼摊。
老头正在收拾铁板,铲子刮着残渣,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炉火渐弱,香气也淡了。雷淞然忽然有点舍不得。
他记得时候有一次偷跑出去看庙会,李治良在家哭了半,以为他被狼叼走了。他回来时带了半串糖葫芦,自己啃得只剩棍子,李治良看见他还活着,一边骂一边抹眼泪,最后把那根空棍子当宝贝收了起来。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苦,反倒有种踏实劲儿。
现在的苦,是悬着的,看不见底。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些,但肩背松了。胃里有了东西,腿也不那么软。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煎饼摊还在那儿,老头蹲着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雷淞然没再看第二眼,拐进巷子。
巷子窄,两边墙高,阳光只能照到一半。他走着走着,忽然摸了摸裤兜,铜板还在。他数了数,三枚,一枚没少。
他低声嘟囔:“下次还得来。”
完自己笑了笑,加快脚步。
前头就是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门缝里透出点阴凉气。他伸手去推,门轴“嘎——”地叫了一声。
里头六个人姿势没变,王皓还是靠门框坐着,李治良抱着竹简,史策戴着墨镜,张丽丽靠墙闭眼。
雷淞然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脚在亮里,一只脚在黑里,脸上还带着方才那点油光和笑意。
然后他轻轻了句:
“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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