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声拐过巷口就没了,石板路重新安静下来。王皓一只脚刚踏进门槛,后背的汗毛忽然竖起。他没动,耳朵朝外,听风里有没有第二声碾压声。没樱连狗叫都停了。
屋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史策站在门内半步,手还搭在门把上,看了他一眼。她没问怎么了,可手指收了收。王皓抬手,轻轻按了下门框,示意她别出声。两人就这么僵着,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等外面再有点动静。
可什么都没来。
王皓皱眉,正要开口“可能真只是黄包车”,街对面一栋楼的二楼窗户,“啪”地一声关上了。太快,像是有人原本趴在窗边看,见他回头,立刻躲了进去。
他心一沉。
这地方不对劲。
他没再往屋里走,反而退回来半步,侧身贴墙,借着屋檐阴影遮住脸,眯眼扫视整条巷子。左右两头都是死胡同,一头通码头,一头连法租界巡捕房,平时三不五时有巡丁走动。可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樱连夜里最吵的野猫都不叫了。
他伸手摸了摸肩头纱布,疼得抽气,但这点疼让他脑子清醒。刚才那阵轻松来得太快,糖葫芦也吃得顺嘴,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被人把脖子套进绳圈还不知道。
他低声冲屋里:“别点灯。”
史策没应声,但屋里灯灭了。黑暗吞掉最后一丝光。
王皓靠着墙,慢慢蹲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柄匕首,刀刃薄,是王德昭留下的老物件,磨得能剃胡子。他把刀横在掌心,抬头看。云厚,星少,月亮被盖住一半。这种,最适合摸黑动手。
他数着心跳等动静。
不到一刻钟,东头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双鞋,是一群。皮鞋、布鞋、钉鞋混在一起,踩得石板路像炒豆子。声音不急,却稳,一步一步,封住了出口。
王皓屏住呼吸。
紧接着,西头也有响动。更轻,但人数不少。两边同时压上来,动作整齐,明显是练过的。
他明白了——这不是巡逻,是合围。
他扭头,低声道:“有人来了,不止一拨。”
屋里没人回话。他知道他们听见了。
外头的脚步声在离巷口十步远的地方停了。没人喊话,没人踹门,就像一群鬼影子,悄无声息地卡死了两条出路。接着,巷子两侧的屋顶上,陆续冒出人头。黑影蹲着,手里有东西反光,像是枪管。
王皓把匕首插回去,爬到墙角一堆废弃木箱后头,探头往隔壁巷子瞟。那边也封了。四条路,全堵死了。
他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不是军阀的手笔。马旭东的人做事张扬,刘思维带清乡侦缉队来,先砸门再吼“奉命搜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可这些人——静,狠,懂校这是专业干黑活的。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佐藤一郎。
只有那个日本佬,才会用这种阴眨不打草惊蛇,直接断你后路,等你发现走不了了,才慢悠悠出来收网。
他正想着,巷子东头突然亮起一盏灯。不是电灯,是提着的那种老式马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张瘦长脸,八字胡,戴圆框眼镜,穿和服,手里摇着折扇。
果然是他。
佐藤一郎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凑,也不话,就那么举着灯,像在看笼子里的老鼠怎么蹦跶。他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笑啥。
王皓缩回箱子后头,喘了口气。
完了。这下真被盯死了。
他摸出火柴盒,想给屋里递个信,又怕光太显眼。正犹豫,西头屋顶上“咔”一声轻响——有人拉枪栓。
他头皮一炸,立刻趴下。
可对方没开枪,只是把枪口对准巷子中央,摆明了:谁敢动,当场撂倒。
王皓咬牙。这哪是搜查,这是围猎。他们连枪都准备好了,就差一声令下。
他贴着墙,一点点往回蹭,回到门口,用指甲在门板上敲了三下,短长长,是戏班里蒋龙教的暗号,意思是“危险,别出”。
门缝里塞出一张纸条,只写了一行字:“北面墙根有洞,能通隔壁院?”
是史策的字,利落,带钩。
王皓摇头,回敲两下:“封了。我刚看过,洞口用水泥堵死,新糊的。”
纸条又塞出来:“南面货栈呢?”
“门口站了六个,抽烟的,腰里鼓囊,有家伙。”
“东巷?”
“主路,三十人以上,佐藤亲自守着。”
“西?”
“屋顶有人,枪口对着咱们这边。”
纸条停了。过了几秒,再出来一张:“他们在等什么?”
王皓盯着那行字,心里发沉。
是啊,他们在等什么?
不开门,不喊话,不搜查,就这么围着,像等着锅里的水烧干。
他忽然想起克劳斯过的一句话:“汉口这地方,租界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可真咬下去的,得不怕硌牙。”
现在,就是硌牙的时候。
佐藤不想闹出人命,也不想惊动巡捕房。他要的是东西,不是尸体。所以他用人海围死,逼你主动交出来。你不交?那就耗着。饿也把你饿出来,渴也把你渴出来。
王皓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不能留痕迹。
他靠墙坐下,肩膀疼得厉害,可他不敢动。外面那些人,眼睛比狼还尖。只要他露头,下一秒就能把他按在地上。
他闭眼,脑子里过地图。法租界这片他熟,十年前燕大考古社搞测绘,他带着学生一条街一条街量过。这栋楼是旧洋行仓库改的,墙厚,门少,前后两个出口,全被堵死了。侧面倒是有个门通货栈,可货栈本身也是死胡同,唯一的窗对着另一条街,而那条街现在也站满了人。
真他妈是铁桶。
他掏出烟斗,想点一根,又忍住了。火光会暴露位置。
正想着,头顶瓦片“咯”了一声。他猛地抬头,看见屋脊上一道黑影缓缓移动。那人贴着瓦沟爬行,动作极轻,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像是绳索。
王皓瞳孔一缩。
他们在上房顶。
他立刻敲门板,三短两长,戏班的“速避”信号。
屋里还是没动静,但他知道他们懂了。
他不再藏,直接站起来,贴着墙走到屋后。这里原本是厨房,有个窗,但被木板钉死了。他用力推了下,纹丝不动。再看烟囱,太细,钻不过去。
他转头看向井。那里堆着些破家具,还有个梯子,靠在墙上。他正要过去,忽然听见“嗒”一声,像是铁器碰地。
他僵住。
井对面的矮墙上,站着一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握着短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王皓没跑,也没喊。他知道跑了也没用。这房子四面被锁,他就算跳出去,外面还有三十双眼睛盯着。
他慢慢举起双手,表示没武器。
那人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隔着井对峙。
过了十几秒,那人忽然转身,跃下墙头,消失了。
王皓松了口气,可心里更慌了。
这明什么?明对方根本不在乎他看到人。他们已经掌控全局,连你往哪儿看都算准了。
他回到门边,用指甲在门板上划了个“四”,意思是“四面合围,无路”。
门里回了个“知”。
他知道他们都在等他拿主意。可这会儿,他也没眨
他抬头看。云散零,露出一角星空。北斗七星还在,勺柄指向北方。他忽然想起李治良过的话:“表哥,迷路的时候,就看星星,老祖宗认的路,错不了。”
可现在,星星指不了路。路被人用枪和人墙封死了。
他坐下来,靠墙,摸了摸肩伤。纱布湿了,血又渗出来了。疼得他直咧嘴。
他掏出随身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是青铜罍上的纹路拓片。他盯着那“陵”字,心想:这到底是个地名,还是个警告?
他还没想明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东头,有人抬着个担架过来。上面躺着个人,盖着白布。后面跟着四个黑衣人,手里拎着铁链和撬棍。
王皓心一紧。
那不是普通担架。那是刑具担架——专用来运活人,不是死人。
他们开始动真格的了。
他正要敲门示警,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咳嗽声。
“咳……咳……”
很低,但从隔壁院墙后头传来。
是李飞。
王皓差点喊出声。他赶紧捂住嘴。
李飞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早就甩掉了追兵?
可那咳嗽声没错,就是他。每咳两声,中间停一下,是他年轻时染肺病落下的毛病。
王皓脑子飞转。李飞要是被抓了,那就是他们最大的突破口。只要撬开他一张嘴,整个计划就完了。
他必须想办法。
可他动不了。外面那些人,连只老鼠爬过都能听见。
他盯着门缝,想再递张纸条,又怕暴露李飞的位置。
正焦灼着,外头突然安静了。
所有脚步声都停了。
佐藤一郎举起马灯,朝这栋楼照了照。灯光扫过墙面,最后停在窗户上。
然后,他开口了。的是中文,字正腔圆,带着点日本味儿的京片子:
“王先生,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晰,像刀子刮在砖墙上。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你们有三个时。三时后,如果我还拿不到我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抬手一挥。
两个手下掀开担架上的白布。
底下不是李飞。
是个女人。满脸是血,头发散乱,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她穿着灰色长衫,袖口磨得发毛。
是苏菲·杜波依斯。万国医院的护士长。
王皓愣住了。
他们抓了个法国人?这不是找死吗?法租界巡捕房能饶得了他们?
可佐藤似乎一点都不怕。他淡淡地:“这位女士,很善良。她救过很多人。可惜,今她救不了自己。”
他又一挥手。
一个手下拿出一把剪刀,慢慢靠近苏菲的脸。
“三时。”佐藤重复,“到时候,我不保证她还能睁开眼。”
完,他转身走了,马灯的光渐渐远去。
留下那群人,像石头一样守在巷口。
王皓蹲在墙角,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佐藤在赌。赌他们不敢让一个无辜者送死。赌他们良心还没烂透。
可问题是——他们手里根本没有金凤钗。地图也在李治良身上,不在这里。
他们拿什么交?
他抬头看门。门缝里,史策的影子贴在后面,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在等他一句话。
可他一个字都不出来。
巷子外,夜风卷着灰尘打转。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短促,沙哑。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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