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轮子还在咬着土路往前滚,车斗铁皮震得哗啦响,王皓坐在后排,手里那张临摹的玉璧纹样纸角被风吹得一抖一抖。他没松手,只把纸往怀里按了按,手指在“钥在舌底”四个字上蹭了又蹭。阳光从车顶破洞斜插进来,照在他右眉骨那道疤上,热乎乎的,像有人拿烙铁轻轻贴了一下。
他眯了下眼,抬手摸了摸疤,没吭声。
脑子里还在转——李治良的没错,那三连涡纹真和老庙墙上的对得上;他也没错,玉璧不是信物,是图解;金凤钗也不是钥匙,是引子。可“舌底”到底是哪儿?嘴里?还是某种器物的部位?这话得不清不楚,跟胡同口算命瞎子掐指一算“你命里有贵人”一样,听着准,用不上。
不能再靠猜了。
得查书。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铜壳子早磨得发白,时针指着十一点四十。队伍随时可能换地儿,他只有半日空档。再往后,进了山、过了江,想找本正经古籍,怕是比登还难。
他把纸折好塞进内袋,顺手摸出烟盒,哈德门,受潮了,抽出来一根,颜色发暗,像泡过水的树皮。他叼上,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嗓子眼一紧,咳了两声。烟味冲,压不住心里那股焦。
得去北平国立图书馆。
他拍了拍灰布长衫的屁股,站起身,冲司机了句:“前面路口放我下来。”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啥时候回来,只是点零头。这种事见多了,这群人里头,有的打架,有的赶车,有的算命,他这个,看书。
王皓背起破皮箱,跳下车,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袖口毛边扑棱棱地晃。他拢了拢衣襟,朝图书馆方向走。
***
北平国立图书馆二楼东侧,靠窗第三排座位,常年没人坐。靠窗,夏晒,冬冷,中间那扇玻璃还裂了条缝,风从里头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响。可王皓就爱这儿——安静,背光,翻书时不会反光刺眼。
他把皮箱放在脚边,打开,取出笔记本、铅笔、放大镜,还有那支瑞士军刀改的探针——不是用来挖土,是挑书页里夹的霉斑用的。他戴好眼镜,翻开借阅单,上面是他亲手写的三本书名:《西清古鉴》《金石索》《楚器图释》。
管理员是个老头,穿灰布褂子,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看了眼单子,哼了声:“又是你?前刚借走两本,今又要三本?”
“龟儿子咧,”王皓津口音一冒,“您这儿书又不外借,我不多借几本,难道干坐一?”
老头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库房。半晌,抱着三本书出来,往桌上一撂:“一个钟头后归还第一本,两个钟头后第二本,第三本……看你顺眼再给你。”
王皓没争,笑了笑,先翻开《西清古鉴》。
这是乾隆年间编的青铜器图谱,收罗极广,但分类混乱,图多文少,找起来费劲。他一页页翻,眼睛扫过那些鼎、尊、壶的线描图,重点看纹饰。战国楚器喜用云气纹、龙蛇缠绕、凤鸟展翅,线条飘逸,讲究“断而不断,续而不连”。他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对比玉璧上的主纹——走势相似,但细节不对。玉璧那道分叉太齐,像是人为截断,不是自然收笔。
他合上《西清古鉴》,揉了揉太阳穴。时间过去四十五分钟。
老头准时来收书,王皓递过去,顺口问:“《金石索》什么时候能给?”
“等会儿。”老头头也不抬,“先让虫蛀的那本晾晾。”
王皓没脾气,掏出烟,想点,又忍住——馆里禁烟。
他低头看表,十二点二十三。
时间不多了。
第二本《金石索》终于送来,清代冯云鹏所着,专录金石器物,图文并茂。他直奔“楚器”章节,一页页翻,手指在纸上滑动,突然停住。
一张线描图,画的是一方青铜封匣,盖面刻满涡纹,三组连环,中心有个凹槽,旁边字注:“涡纹锁钥制,三连者,示机关隐匿,纹断处即启点。”
王皓呼吸一滞。
他赶紧对照自己本子上临摹的玉璧纹路——一模一样!连分叉角度都几乎一致!
他手指有点抖,赶紧翻后页,想找更多明,可接下来全是别的器型,再无提及。他不死心,又从前头翻目录,发现“术数类”影机关解”一节,翻过去一看,只剩半页,另一半被虫蛀得精光,只剩几个残字:“……气机藏于断纹,以引子触之,可启……”
他咬了咬后槽牙。
差一点。
他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一点零七分。第三本《楚器图释》还没来。
他站起身,想去催,又坐下。催也没用,老头的规矩比城墙砖还硬。
他掏出烟,这次没忍住,拆开一根,放在鼻下闻了闻,提神。烟丝潮,味闷,可好歹有点刺激。
一点十八分,《楚器图释》终于送来。
这书是民国初年一位金石学者私印,流传不广,王皓还是托了琉璃厂一个旧书贩才打听到藏本。他翻开卷四,直接翻到“楚地秘器”章节,眼睛一行行扫过去。
突然,指尖一顿。
“涡纹锁钥制”条目赫然在目。
他屏住呼吸,逐字读下去:
“楚匠制秘匣,好以涡纹为引,三连者,示锁闭之法。纹若断实续,乃机关所在。开匣需用引子,嵌于匣体‘舌底’之槽,气吹或力推,则机括自启。常见于祭祀重器,防窃防盗。”
他心跳快了一拍。
“舌底”?
他赶紧往下看,下面还有一段字附注:“‘舌底’者,非人口之舌,乃器物底部凸起如舌状之凹槽,形似倒置短匕,深约寸许,宽窄因器而异。详见《荆州府志·工巧录》。”
王皓猛地合上书,差点把桌板拍响。
他低头翻自己笔记本,找到之前画的玉璧中心凹陷草图——形状窄长,前端略尖,后端宽厚,确实像一片倒置的短舌!
他深吸一口气,从皮箱里抽出另一张借阅单,刷刷写下:“光绪版《荆州府志·工巧录》”。
等了整整二十七分钟,老头才慢悠悠把书拿来。
王皓接过,手有点急,差点撕了封面。他赶紧放轻动作,翻开“工巧录”章节,一页页翻,眼睛扫过那些造桥、铸钟、雕木的记载,终于在第十七页找到一段:
“古匠造秘匣,设引槽于器之舌底,以铜舌嵌钥,气吹则启。今沙市尚有老匠传此技,然多用于嫁妆锁屉,真义渐失。”
他盯着“舌底”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嘴角往上一扯,眼底亮了一下,像黑屋子里有人划了根火柴。
原来如此。
“钥在舌底”根本不是谜语,也不是比喻,是实打实的操作指引——真正的钥匙,必须插入某个器物底部的舌状凹槽,才能启动机关。而玉璧上的纹路,就是告诉你这个“舌底”长什么样、怎么对接、如何触发。
他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快速画下结构图:玉璧是明书,金凤钗是引子,要找的,是一个带影舌底”凹槽的青铜器或木匣,只有把金凤钗插进去,才能打开下一步。
他画完,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落了。
他抬头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斜光穿过玻璃裂痕,在桌面投下一道歪斜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着,一粒粒,慢慢飘。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
然后,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准备把结论写下来。
左手压着摊开的《荆州府志》,右手执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着。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什么,又没出声。
笔尖离纸面一寸,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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