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土腥味和远处林子的湿气。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清晰，像一头趴伏的野兽，静默无声。
王皓站在洛阳铲旁，手扶着插进土里的铲柄，指节发白。他眯着眼往远处望，眼镜片上落了层薄灰，映不出光。耳朵竖着，听风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动静。他知道佐藤不会等太久，炮兵一到位，第一发炮弹就是信号——不是警告，是灭口。
张丽丽蹲在东段掩体角，手里捏着半截麻绳，正一点点拧紧木撑之间的结扣。她没话，动作也不快，但每一处都压得实。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角汗湿的皮肤上。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低头干活，像是这墙还能再高一寸、再稳一分。
“行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这根撑子死不了。”
王皓偏头看了眼那边，没应声，只是点零头。他知道她的是实话，也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咱们尽力了，剩下的，看命。
月亮被云盖住了一半，光线忽明忽暗。远处山脊那头，一点火光突然闪了一下，像谁划了根火柴点烟，又立刻掐灭。
王皓瞳孔一缩。
下一秒，轰——！
一声巨响撕开黑夜，震得脚底泥土都在跳。火光从山脊炸起，一道弧线划破幕，带着尖啸直扑而来。王皓刚来得及喊出半个“卧——”，炮弹就砸进了沙袋墙中央。
轰隆！！！
整道墙像纸糊的一样炸开。土石、碎木、断绳全被掀飞，泥块砸在人脸上生疼。王皓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后背撞上残存的掩体，脑袋文一声，眼前发黑。眼镜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圈，落在三步远的烂泥里。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尖鸣，嘴里一股铁锈味。想爬，手肘一软，又摔下去。耳朵总算听见点动静了——是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第二道引擎低吼。
墙没了。
只剩一堆冒着烟的破麻袋、断裂的木板，和一条歪斜的焦痕，从炸点一直延伸到他们藏身的位置。
王皓挣扎着抬头，视线模糊。他看见张丽丽的身影冲了过来，不是往后躲，而是朝着自己这边猛扑。她脸上全是土灰，一只眼睛睁不开，可动作一点不含糊。就在一块飞旋的铁皮砸向他头顶时，她整个人跃起，用肩膀撞开他，顺势把他压进掩体凹处。
咚！
那块铁皮擦着她的后背钉进土里，深陷三分。
王皓被她压得喘不过气，喉咙动了动：“你……”
张丽丽没松手，反而用胳膊肘死死卡住他胸口，不让他往外挣。她背对着炸点方向，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又有两块碎石砸在她肩上，她抖都没抖一下。
“别动！”她咬牙，“第二发要来了！”
王皓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来救他，是拿自己当盾牌，把他死死护在底下。
他伸手去推她：“起来！你会死！”
“闭嘴！”张丽丽低吼，“墙倒了，人不能倒！你要是死了，这破事谁扛？！”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不是炮弹落地，是炮口充能的声音。第二发，已在路上。
王皓心猛地沉下去。他不再推她，反而一把抱住她腰，想把她拽下来换位置。可她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张丽丽！你他妈听我！”
“我不听！”她扭头瞪他，嘴角溢出一丝血，“你要死也得等我先死！现在你是累赘，我是墙！”
王皓愣住了。
她竟然笑了下，沾着灰的脸裂开一道缝：“你过……有人在守。我现在就在守。”
轰——！！！
第二枚炮弹没打中他们，落在十米外的坡地上，炸出个大坑。冲击波卷起尘浪，扑了他们一身。王皓下意识把脸埋进她肩窝，闻到一股汗味混着火药的气息。
烟尘稍散，他抬起头，却发现张丽丽的身体突然软了一下。
“喂？”他轻唤。
她没应。
“张丽丽？”
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后背——一根断裂的马车木条，尖端染红，正扎在她左肩下方，离脊椎不到两寸。血已经浸透了衣服，顺着腰侧往下淌，在泥地上画出一道暗色痕迹。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想抬手去摸，结果手一软，垂了下来。
王皓脑子文一声，翻身把她放平，双手抖得不成样子。他伸手探她后背，指尖刚碰到伤口边缘，她就倒抽一口冷气。
“别碰……”她咬牙，“脏。”
“你闭嘴！”王皓声音发颤，“你傻啊？！老子又不是文物！你拿命挡我干啥？！”
张丽丽咧了咧嘴，血沫从嘴角冒出来：“你才是傻的……我要是让你死了，史策非把我骨头拆了不可。”
王皓眼眶一下子红了，喉咙堵得不出话。他撕下自己衣角，想按住她背后伤口，可血流得太急，布条瞬间就湿透了。
“我没事……”张丽丽喘着气，手撑地想坐起来，“还能站……还能守……”
“你给我躺着！”王皓低吼，“别动！”
远处，炮口充能声再次响起，低沉而稳定，像死神在磨刀。
王皓猛地抬头，看向山脊方向。他知道，第三发随时会来。他知道，这堵墙再也挡不住什么了。
可他还活着。
她还活着。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站着。
他一把扯下眼镜，袖口狠狠抹掉镜片上的血和泥，重新戴上。目光从涣散变得锐利，像烧红的铁钉。
他弯腰，一手穿过张丽丽膝弯，一手托住她后颈，用力将她背了起来。她轻得不像个活人，呼吸微弱贴在他耳边。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我不该让你跟来。”
张丽丽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几乎听不见：“别这个……你现在……是我的墙了……”
王皓没再话。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到残墙最前端，面对山脊的方向，站定。
炮口的光又亮了一次。
他仰起头，冲着黑夜嘶声吼道：
“还活着的，都给我站起来！下一炮，我们接着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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