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歇了,山坳里静得能听见碎石滚下坡的声音。王皓跪在张丽丽身边,膝盖压着一块尖石头,疼得他右腿直抽筋,但他没动。刚才那一阵炸得太狠,耳朵还在嗡嗡响,像有群蜜蜂钻进脑袋里绕圈。
史策已经把人包扎好了,话也撂下了,可没人敢往前凑一步。雷淞然瘫在土堆后头,脸朝,鼻孔流血也不擦;李治良抱着布包缩在墙角,眼珠子都不敢乱转;蒋龙拄着断木棍,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合文俊坐在石头上,枪横在腿上,嘴抿成一条线。李木子抱着马鞭,盯着这边看,一动不动。
王皓喘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张丽丽的脖子。脉还在跳,弱是弱零,但没断。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全是灰,嘴唇发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你要是现在死了,”他低声,“我找谁还账去?”
他完,自己先咧了一下嘴,像是笑,又不像。然后他弯腰,一只手抄到她肩下,另一只手托住腿弯,用力往上抬。身子刚离地,他肩膀就传来一阵撕裂釜—那是被炮弹气浪掀翻时撞到石头留下的伤。他咬牙撑住,把人背了起来,用腰带缠了两圈捆紧,免得路上颠下来。
“别……放我……”张丽丽嘴里挤出几个字,眼皮都没睁。
“闭嘴。”王皓,“你要死也得等我找到出口。”
他完,迈步往前走。脚下一滑,踩在碎石上差点摔跤,他稳住身子,喘了两口,继续走。山路陡,满地都是炸出来的坑和断木头,他只能贴着山脚阴影走,避开开阔地。头顶上还有风掠过树梢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追兵又来了。
走了不到五十米,林子里有影子晃了一下。王皓立马蹲下,把张丽丽护在怀里,屏住呼吸。那影子停了几秒,又慢慢挪开了。他这才松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往前蹭。
他知道这条路。半年前他来这一带考察古墓分布的时候走过一次,当时还记了笔记,画了草图。那时候他还是个戴眼镜、穿长衫、在讲台上念《楚辞》的讲师,没人信他楚国火药冶炼的事,学生打哈欠,教授翻白眼。现在倒好,笔记烧了,眼镜裂了,长衫破了三个洞,倒是这脑子还记得路。
他又走了一段,拐过一道岩坎,前面出现一处塌了半边的哨岗。木头架子歪着,旗杆断了,地上扔着几个空罐头海他绕过去,脚步放轻,耳朵竖着听动静。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他没停,咬牙继续走。
张丽丽在他背上哼了一声,脑袋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像是冷。王皓觉得后背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血。他不敢回头瞧,怕一晃神就摔倒。
“快到了。”他,也不知道她是听得见还是听不见,“前面有个教堂,德国人建的,神父姓魏,挺倔一人,但心不坏。我去年给他送过一本《圣经》的德文注释本,他收了,还请我喝了杯茶。虽我不信教,但他应该记得我这张脸。”
他一边,一边调整背上的重量。张丽丽的腿有点往下溜,他腾出一只手拉上来,重新绑紧腰带。这时候他看见前面山坡上露出几级斑驳的石阶,爬满了青苔,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十字架。
教堂到了。
王皓加快脚步,走得急了,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硬是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摔。他趴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扇门,喉咙干得冒烟。
“开门!”他喊,声音哑得不像话,“有人受伤!快开门!”
门内没动静。
他又拍门,“魏神父!我是王皓!燕大的!去年来过!现在有人快不行了,求您开个门!”
还是没人应。
他急了,把脸贴在铁栅上往里看。院子里荒得厉害,杂草长到膝盖高,祭坛前的铜烛台歪着,墙上圣像蒙了灰。忽然,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接着,一张脸出现在里面。
是神父。五十岁上下,黑袍子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个十字架,眼神冷得很。
“非信徒不得入内。”他,声音低沉,“你们是打仗的人,带着血来的,不能进。”
王皓一听这话,火“噌”地就上来了,可他忍住了。他把张丽丽往上托了托,让她整个背脊露出来,指着伤口:“她不是来打仗的!她是替别炔炮弹才伤成这样!您念的经里有没有‘救一个活人胜造七级浮屠’?就算她不信您这教,可她这条命是拿身体换回来的,您就这么看着她死在门口?”
神父没话,盯着张丽丽看了几秒。就在这时候,背后树林传来狗叫,紧接着是摩托引擎声,越来越近。
王皓心提到嗓子眼,死死扒住铁门,“您要真信上帝,就别让他看着人死在门外!我现在不求您给她做祷告,只求您让条活路!她要是死了,您这教堂顶上也沾血!”
神父眼神动了动。
铁链“哗啦”一声,门拉开一道缝。
王皓顾不上别的,侧身挤进去,刚站稳,一辆黑色摩托车从院外呼啸而过,车手戴着皮帽,后座那人手里端着枪,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门“砰”地关上,落锁。
神父没看他,转身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他半边脸。他提着灯往前走,走到祭坛后面,伸手在墙角一块石砖上按了三下,接着一拧,石壁“咔”地一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
“下去吧。”他,“别弄脏台阶。”
王皓点点头,背着张丽丽往里走。阶梯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侧着身子,心翼翼往下挪。每走一步,腿都在抖,肺里像塞了团棉花,喘不上气。但他没停。
到底了,是个地下室模样的安全所,不高,得低头。墙角堆着些干草,地上铺着旧麻袋,角落里有几根蜡烛和一盒火柴。没有床,没有药,连水都没樱
他把张丽丽轻轻放在干草堆上,解开腰带,又脱下自己那件灰布长衫,叠窿垫在她头下。袖子撕了,他顺手扯下来,重新检查她肩上的包扎——还好,没再渗血。
他站起来,环视一圈。刚才跟着他进来的人也都到了,一个个灰头土脸,靠墙站着,没人话。
“轮流守梯口。”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两人一班,一个盯上面,一个休息。省着用蜡烛,一根够照半个钟头。谁身上有水,先给她喝一口,别全灌。其他人原地待命,别乱动。”
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蹲回张丽丽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点烫。
外面,教堂一层,神父站在祭坛前,点燃一支新蜡,双手交叠,低头默祷。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地下安全所里,有人开始挪位置,两个人走到梯口坐下,一个靠着墙,一个盯着上方入口。另一个人掏出个水壶,迟疑了一下,递到王皓手里。
王皓接过,拧开盖子,心托起张丽丽的头,往她嘴里滴了两口水。她咽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把水壶还回去,低声:“留着,下一班的人喝。”
他自己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闭了一下,又猛地睁开。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不知道准不准,但没关系。他知道,只要人还活着,时间就还能走。
他伸手,把张丽丽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上面,教堂的钟忽然响了。当——当——当——
三声。
安全所里没人话。
王皓睁开眼,盯着那道通往地面的阶梯,耳朵听着钟声消失后的寂静。
他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他也知道,这种安全,就跟这地下室里的空气一样,闷,短,撑不了太久。
可眼下,至少有人还能喘气,有人愿意听他话,有人守在梯口,有人省着喝水。
这就够了。
他靠着墙,下巴抵着胸口,又一次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再马上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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