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拐角的风像刀子,刮得雷淞然耳朵生疼。他回头那一眼,茶摊空了,那个穿黑褂子、抽洋烟卷的人影不见了。他没再看第二下,一把拽住李治良胳膊就往巷子里钻。
“走!快走!”
可李治良腿软得像面条,刚迈两步就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地上。雷淞然急得直跺脚:“哥!你倒是跑啊!咱俩分头走,你往东我往西,黑城门关前必须出西市!”
李治良嘴唇哆嗦着,想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自己走……”
“放屁!”雷淞然一把抢过他怀里那个红布包,抱在自己胸前,“你要死在这儿也别拖累我!我还没吃上顿饱饭呢!”
他完撒腿就跑,一头扎进旁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那边!穿灰褂子的跑了!”接着是皮靴砸地的响动,越来越近。
雷淞然顾不上回头,只管闷头往前冲。他冲出夹道,撞进一条稍宽的胡同,迎面正有个拉黄包车的车夫慢悠悠推着空车出来。
“救命!”雷淞然扑上去,一把抱住车杆,“兵爷抓错人了!我是良民!我爹是西街卖烧饼的老雷!你救我一命我给你磕头!”
车夫姓叶名刘,三十上下,脸晒得黢黑,颧骨高耸,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活儿的。他眯眼打量这子:破褂子脏是脏零,但眼神不浑,话利索,不像个惯偷。再一听后头追兵的动静,心里就明白了——这不是偷鸡摸狗的事,是冲人来的。
“上来!”叶刘低喝一声,猛拽车把调头,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哐哐的响。
雷淞然一个翻身滚上车座,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见后头马蹄声炸起。三个兵骑着高头大马从街口拐进来,手里举着木棍,其中一个还拎着根铁链,边追边吼:“站住!再跑打断腿!”
“你得罪的不是巡警吧?”叶刘咬着牙,脚下发力,黄包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去。
“我连巡警长啥样都没见过!”雷淞然喘着粗气,手死死扒住车沿,整个人被颠得快散架,“我就买了根糖葫芦,他们非我偷了金库!”
他着,从怀里掏出半根糖葫芦,早凉透了,糖壳子泛白发脆。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浚
咔嚓。
一口下去,糖壳碎了,黏浆糊了一嘴。他越嚼越不对劲——胡子全粘住了,下巴和脸颊也被糖丝缠住,话都含糊不清。
“哎哟我的娘……”他伸手去抠,结果袖子一蹭,反倒把糖抹得满脸都是,左脸一道右脸一道,活像个唱花脸的丑。
街边几个孩子看见了,捂着嘴笑出声来。
“妈呀你看那人!脸都粘住了!”
“像不像庙会踩高跷的傻公子?”
雷淞然又气又臊,可追兵还在后头紧咬不放。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都扬到车尾了。他干脆不管那点体面了,一边啃一边骂:“老子就算死也得吃饱!你们谁见过饿死的英雄好汉?有吗?啊?”
叶刘听着直咧嘴,脚下却一点没松。他知道这一片胡同,那是从钻到大的。什么二十袄弯,什么死胡同变活路,闭着眼都能走。
他猛地一拐,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剧烈晃动。雷淞然差点飞出去,赶紧抱住脑袋。就在这时,叶刘抬脚踹向路边一堵矮墙下的暗角。
“咚”一声闷响,墙角一块条石下沉半寸,紧接着旁边一扇老旧的木门无声滑开,露出条仅容黄包车通过的夹道。
“抓紧!”叶刘低吼。
车轮一滑,黄包车贴着墙根溜了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刚好挡住追兵视线。
外头马蹄声戛然而止。
“人呢?”
“刚才明明看见了!钻哪去了?”
“分头找!肯定躲进巷了!”
脚步声四散开来,有人踹门,有人翻垃圾堆。马上的兵跳下来,举着望远镜往屋顶扫。
而夹道里,雷淞然瘫在车上,胸口起伏,喘得像破风箱。脸上糖浆已经干了,硬邦邦地扯着皮肤,话都费劲。
“咳……咳……”他咳出一口带糖渣的唾沫,低声问,“咱……咱甩了?”
叶刘没答话,蹲在门缝边往外瞧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暂时没了。但他们不会轻易收队。”
雷淞然松了口气,抬手想去擦脸,又怕撕下一层皮。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只剩竹签的糖葫芦,忽然觉得可笑。刚才那一幕要是传出去,山东来的雷二愣子,为逃命啃糖葫芦把自己粘成个滑稽相,怕是能让人笑三年。
可他知道,这不是笑话。
是命。
他慢慢把竹签折成两段,扔进旁边阴沟里。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和老鼠尾巴,竹签打着旋儿沉下去。
叶刘抹了把汗,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来:“喝点?”
雷淞然摇头:“不敢喝。万一一会儿还得跑,尿急耽误事。”
叶刘笑了:“你还真想得周全。”
“穷人都这样。”雷淞然咧嘴一笑,结果牵动脸上糖壳,疼得直抽气,“不精细活不了。”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传来叫卖豆腐脑的声音,还有孩拍毽子的啪啪声。寻常日子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安心。
“你到底惹了谁?”叶刘终于问。
雷淞然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抱着的东西,有人愿意为它杀人。”
“那你干嘛不扔了?”
“扔了我也活不了。”他苦笑,“他们会以为我知道更多,或者干脆灭口。我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叶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你不是本地人。”
“山东山沟的羊倌。”
“难怪跑起来像被狗撵的兔子。”
雷淞然没反驳,只:“你为啥帮我?你不认识我,不怕惹祸上身?”
叶刘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我拉车这么多年,看得多了。真贼跑得慌,假贼装得凶,只有冤种才一边逃命一边买糖葫芦压惊。”
他顿了顿,“而且你喊‘我爹是卖烧饼的老雷’——西街根本没这号人。你撒谎都不走心,明你不是坏人。”
雷淞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头顶灰土簌簌往下掉。
“你这脑子,不当官可惜了!”
“当官?”叶刘冷笑,“官老爷见了兵都得绕着走。我这种拉车的,反倒能在夹缝里活下来。”
他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不能在这耗太久。他们搜不到人,迟早会想到这些老巷子有暗道。”
雷淞然爬起来,腿还有点软。他下意识去摸胸前——布包还在。
“去哪儿?”
叶刘指了指前方:“前面有条后巷,通着一片废院。院子里有扇门,底下有个地下室入口。以前是家药铺藏私货的地窖,现在没人用了。你可以先躲一阵。”
雷淞然点头:“校”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夹道往前走。路面越来越窄,两边墙高得看不见,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光。墙上挂着晾衣绳,搭着补丁摞补丁的裤衩和袜子,风吹得晃荡。
走到尽头,叶刘停下,指着前方一处低矮的门洞:“那儿。”
门洞黑黢黢的,像是通往地底的嘴。
雷淞然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他回头看叶刘:“你怎么办?他们要是查到你……”
“我?”叶刘笑了笑,“我拉了一辈子空车,今也算拉了个活人。值了。”
他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雷淞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慢慢转回身。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糖壳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抬起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布包。
然后弓下身,猫着腰,朝那黑洞洞的门洞挪去。
一步。
两步。
第三步刚踏进门洞,头顶一根断掉的晾衣绳突然垂落,晃悠悠擦过他鼻尖。
他没停,继续往前。
门洞深处,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立在墙角,门把手上挂着把老式铜锁,锁眼朝外,像是等人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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