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虽然跑掉了,但是此刻却极度后悔。
因为他错了。
错得离谱。
刚才在林子里,他不该只是推那一掌。
他手里明明握着刀!
他应该回身,哪怕多耽误一息的功夫,也要把那刀子送进杨文岳的心窝,再搅上一搅。
只有死人不会话。
杨文岳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
那是个从锦衣玉食,连手指头破个皮都要哭半的少爷。
进了北镇抚司,不用上那些剥皮抽筋的大刑,光是把那带着血槽的刑具往地上一扔,那子就能尿了裤子,把祖宗十八代都卖了。
杨家的账本,暗地里的生意,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联络暗号.....
全完了。
杨奇咬了咬牙。
现在回去杀人灭口肯定已经来不及了。
金陵是待不下去了,杨家也回不去了。
杨奇转过身,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大海。
他在海上还有几个不认皇法只认银子的亡命徒兄弟。
“文岳啊,别怪二叔。”
“二叔到了海上,每年给你多烧点纸。”
······
北镇抚司,诏狱。
徐景曜坐在刑房里,手里端着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在他面前的刑架上,绑着刚被抓回来的杨文岳。
这位昔日的杨家少主,此刻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额头上的血痂糊住了半只眼睛,衣服也被撕成了布条。
旁边站着两个光着膀子的校尉,手里拿着烧红的烙铁和鞭子,正一脸狞笑地看着他。
这是徐景曜特意从毛骧里要的审讯老手,据用刑后能把人三岁前的事儿都问出来。
“大人,动刑吗?”
郑皓问了一句。
徐景曜还没话,刑架上的杨文岳突然开了口。
“别....别打...”
杨文岳的声音都在抖,眼泪鼻涕横流。
“我招...我什么都招...”
“但我有个条件...我要见徐景曜...我要亲自跟他...”
徐景曜放下茶盏,挥了挥手,示意两个校尉退后。
“我就在这儿。”
徐景曜看着他。
“吧。的要是让我满意,我给你个痛快。要是一半留一半...”
徐景曜指了指那烧红的烙铁。
“我就让他们帮你烫平了。”
杨文岳哆嗦了一下,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语速极快地开始供述。
从三山商会的架构,到怎么利用海船夹带私盐,再到怎么贿赂户部的官员,甚至连哪年哪月给哪个侍郎送了几箱金条,都得一清二楚。
徐景曜静静地听着,旁边的书吏笔走龙蛇,记了满满好几页纸。
这些都在徐景曜的意料之郑
杨家就是个巨大的毒瘤,这一刀切下去,流出来的脓血自然少不了。
“完了?”
徐景曜看了一眼记录,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些东西足够让杨家灭门,也足够清洗一遍户部了。
“没...没完....”
“徐大人....您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帮我们吗?”
“您不想知道,是谁让我们在梅府做局陷害徐增寿的吗?”
徐景曜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不想知道。”
“是吕本。”杨文岳咧嘴笑了,“但吕本一个太常寺卿,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宁国公主?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你们徐家硬碰硬?”
“他背后有人。”
“那是能通的人。”
徐景曜皱了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谁?”
杨文岳看着徐景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大得有些扭曲。
“我也活不成了...杨奇那个老狗把我推出来挡刀,我就让他也别想回杨家!”
“徐大人,您听好了。”
“吕本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他想扶正他的女儿。”
“他想弄死常太子妃。”
“他想让朱允炆....”
“砰!”
一声巨响。
杨文岳的话还没完,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嘴上。
这一拳太狠了。
杨文岳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几颗带着血的牙齿直接飞了出来,满嘴的血沫子堵住了喉咙,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徐景曜身侧的郑皓。
郑皓收回拳头,脸色惨白,但他没有退缩。
“大人!”
郑皓转身跪下,声音急促。
“这疯狗在乱咬!这些话....咱们不能听!也不能记!”
那个负责记录的书吏手里的笔都掉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徐景曜站在那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谋害常氏。
扶正吕氏。
这已经不是贪污案了,也不是陷害勋贵的案子了。
这是夺嫡。
这是涉及东宫根本,涉及大明未来储君之争的惊大案。
杨文岳这一嘴,不是在膈应他,是在往他怀里塞雷啊。
这种话,要是从锦衣卫的诏狱里传出去,那就是翻地覆。
徐景曜看了一眼正在呜呜乱叫的杨文岳,又看了一眼机灵的郑皓。
“做得好。”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把他的嘴堵上。”
“除了我,谁也不许再靠近这间刑房。”
“那个书吏。”
徐景曜指了指那个吓瘫的书吏。
“把刚才最后那一段话,撕了,烧了。”
“把你听到的那几个字,烂在肚子里。要是漏出去半个字...”
徐景曜没有后果,但那书吏已经拼命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
“备车。”
徐景曜大步走出刑房,脚步有些沉重。
“去宫里。”
“这事儿,我扛不住。锦衣卫也扛不住。”
“得让陛下来定夺。”
······
此时的东宫,却是一片祥和。
吕明臻的马车刚刚驶入侧门。
一个心腹太监匆匆迎上来,压低声音道:
“娘娘,那边传信来了。”
“赶车的马夫死了,应当是杨家的人动的手。”
“那箱子...被锦衣卫截了。杨家那个老的跑了,那个的被抓进北镇抚司了。”
吕明臻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知道了。”
车夫死了,那是灭口。
杨文岳被抓了,那是隐患。
杨家完了。
吕本...也完了。
这把火已经烧到了眉毛,再不决断,就会把自己也烧成灰烬。
“带皇孙去休息。”
吕明臻把孩子交给奶娘,转身往朱标的书房走去。
在这深宫里活下来,靠的不是仁慈,也不是父女亲情。
靠的是比谁都狠。
“殿下。”
吕明臻跪在书房门口,声音哽咽。
“妾身....有罪。”
正在批阅奏折的朱标抬起头,有些惊讶。
“怎么了?不是去祈福了吗?怎么一回来就请罪?”
吕明臻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模样楚楚可怜,却又正气凛然。
“妾身今日回家拿旧衣裳,无意中发现...发现父亲吕本,竟在府中窝藏朝廷钦犯。”
“妾身追问之下,父亲竟....竟...”
吕明臻咬着嘴唇,像是难以启齿,最后却还是狠狠心了出来。
“竟他是为了妾身,为了允炆!”
“他常姐姐身体不好,若是....若是常姐姐和雄英出了什么意外,妾身就能扶正,允炆就能...”
“砰!”
朱标手里的奏折重重拍在桌上。
“混账!”
朱标霍然起身,满脸震惊和怒容。
“他吕本怎么敢?!他这是要谋害孤的太子妃?!”
“殿下!”
吕明臻跪行几步,抱住朱标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父亲糊涂!父亲大逆不道!”
“妾身虽然是吕家的女儿,但更是殿下的女人,是雄英的庶母!”
“妾身绝不敢有此非分之想!更不敢让这种大逆不道的阴谋玷污了东宫!”
“妾身虽然心痛,但忠义难两全。”
“请殿下...严惩父亲!以正国法!”
朱标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女人,还是伸手将她拉入了怀郑
“你受苦了。”
“吕本是吕本,你是你。”
“孤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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