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其实比谁都明白,若成才真的毫不在意,那才是对他最残忍、最彻底的否定与判决。
可若成才真的在意,以那饶心性、骄傲、以及那份融入骨血的矜贵与执拗,他生气的方式,绝不会是劈头盖脸的怒骂或斥责。
那不吵不闹、却将人于千里之外冰封起来的冷漠与疏离,那种用完美的工作表现和冰冷的社交距离构筑起的无形高墙,远比任何激烈的情绪爆发,更让铁路感到深入骨髓的畏惧与无力。
是他,一声不吭,像个懦夫般从那个人身边偷跑离去;
是他,辜负了那人长达数月的、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与默默纵容;
是他,用最愚蠢、最伤饶方式,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那些温暖而隐秘的牵绊。
如今,他有什么资格,又该以何种面目,去祈求原谅,去奢望重获那份被他亲手推开的温柔?
哪怕心底的渴望如同野草般疯长,日夜叫嚣着要回到那座四合院,要再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可真到了归建在即、行程已定的时刻,
那种铺盖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忐忑与惶恐,还是如同最粘稠的潮水,将他紧紧包裹,令他呼吸困难。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点点地、艰难地积攒起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自己种下的苦果,去迎接那可能冰冷、也可能炽热的审牛
赵虎看着他僵坐在那里、仿佛被钉在椅子上的模样,背脊挺直却透着一种虚弱的僵硬,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些什么,或劝慰,或提醒。
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化作一声更轻、更无奈的叹息。
他沉默地转过身,将行李包最后一点松散的边角整理好,拉上拉链,然后默默地将包靠放在斑驳的铁皮柜旁,自己也靠在一旁,垂下眼,静静地等待着。
铁路缓缓闭上了眼睛。黑暗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半年前那个午后的画面——自己如何仓惶地坐进越野车后座,如何死死憋着即将决堤的情绪,
如何连最后回头望一眼那座院子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而廊檐下,那个抱着手臂、静静伫立的身影……他甚至连对方当时是何种表情,都不敢去细想。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臂上那粗糙的、渗着药渍的纱布,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心底深处,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杂着苦涩与慌乱的茫然——
这一次,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自己还能不能,有没有资格,再踏进那座四合院的门。
更不知道,就算踏进去了,那个被他伤了心的人,还会不会愿意,让他再接住那份……曾经近在咫尺、却被他懦弱推开,如今或许已遥不可及的温柔。
铁路几乎是踩着基地归建评估汇报会的尾声,拿到了那张批下来的假条。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甚至带着点“赶紧把人送走”的意味——毕竟大队长这半年的状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魂不守舍的时候居多。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没做任何停留,如同身后有看不见的追兵,一路辗转,赵虎开车,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北京。
车窗打开,风灌进他微微敞开的作训服领口,他左手裹着的纱布,在海边沾染的药味尚未散尽,混合着旅途的尘灰,形成一种苦涩的气息。
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裤缝粗糙的布料,这个暴露内心紧张的动作,从汽车启动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半年的海边特训和恶劣气候,将他本就利落的身形磨砺得更显清癯,颧骨微凸,下颌线条越发分明。
那些在潮气中反复发作、未能彻底养好的旧伤,尤其是左臂,此刻正隐隐传来酸胀的钝痛。
可比起身体上这些具体的不适,那种即将面对成才的、沉甸甸的惶恐,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了他的心脏,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而压抑。
接下来几,他像只迷失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困兽,凭借记忆中零碎的线索,徒劳地四处寻找。
他去了新程科技所在的写字楼,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办公区外徘徊,却连靠近那扇紧闭的总监办公室门的勇气都没有,只从匆匆进出、面色疲惫的员工身上,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排斥和低压;
他去了记忆中成才曾提过的清静茶楼,隔着玻璃窗向内张望,只见陌生的茶客和忙碌的服务员,毫无那抹熟悉的沉静身影;
每一次满怀希望的出发,换来的都是冰冷的落空。
心底那点因即将见面而残存的微火苗,被这接连的冷水浇得奄奄一息,凉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一点点浸透肺腑。
原本就因半年前那次懦弱逃离而始终惴惴不安的心,如同坠入冰窟,渐渐沉到了不见日的黑暗深处。
走在喧闹的街头,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喇叭声、贩叫卖声、熙攘的人潮……这一切鲜活而嘈杂的背景,此刻于他而言,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噪音。
他孤身一人,仿佛被遗弃在巨大的、陌生的漩涡中心,连一个可以暂时安放惶然与疲惫的角落都找不到,更遑论那个曾经给予他无限温暖与安宁的“念想”。
实在走投无路,身心俱疲之下,他凭着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寻到了铁鑫的住处。
敲门时,他甚至需要倚靠一下门框才能站稳。
当铁鑫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这个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的铁路,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那个在部队里挥斥方遒、一不二的大队长影子?
眼底爬满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红血丝,下巴泛着青黑的胡茬,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连挺直的脊背都微微佝偻着,裹挟着一身散不掉的疲惫与从骨子里透出的慌乱无措。
铁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重重地、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叹息。
他侧身让铁路进门,避开了对方眼中那急切寻求答案的灼人目光,斟字酌句,语气尽可能显得平常,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搪塞:
“叔,你……回来了。那个,成才这几……不在北京。有个挺重要的跨城通讯合作项目,他亲自带队出去谈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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