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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大楼的顶层，走廊里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将一切声音都吞噬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陈年木香和淡淡墨香的、独属于权力中枢的威严气息。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像三颗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市委书记魏建成的秘书李，正坐在外间办公室里，心翼翼地用鸡毛掸子拂去一盆君子兰叶片上的微尘。这盆君子兰是书记的心爱之物，养了快十年，叶片肥厚油亮，纹路清晰，李每都要伺候三遍，比对自己都上心。
敲门声让他手一抖，一根鸡毛差点戳进君子兰的嫩芯里。他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放下掸子，心里直犯嘀咕。
谁这么没规矩？
书记的办公室，什么时候轮到人用这种方式敲门了？这不像汇报工作，倒像是上门讨债。他正要起身去看看是哪个部门不懂事的新人，里间的门却已经被敲门者自己推开了。
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而急切的身影。李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市纪委的周立国书记。
可眼前的周书记，和他印象里那个总是从容不迫、甚至有些老派沉稳的形象，判若两人。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决绝的潮红。最让李心惊的是周立国的眼神，那里面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让他不敢直视。
周立国根本没看李一眼，径直穿过外间，目标明确地走向那扇紧闭的里门。
“周书记，周书记！”李慌忙跟上去，压低声音劝阻，“书记正在看文件，您……”
他的话还没完，周立国已经再次抬手，敲响了里门。这一次，他的力道更大，声音更决绝。
“建城书记，我是周立国，有万分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里间办公室，市委书记魏建成正戴着眼镜，审阅一份关于江州未来五年城市发展的规划草案。他的眉头微锁，手中的红笔不时在文件上圈点，神情专注。
第一声敲门，让他以为是秘书李。第二声伴随着周立国那明显失态的喊声传来时，他手中的红笔在“打造宜居城时几个字下面，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不受控制的印记。
魏建成摘下眼镜，眉头的“川”字更深了。
周立国？
在他印象里，这位老纪检干部，性子比这办公室里的红木家具还要沉稳。共事多年，他从未见过周立国如此失态。
出大事了。
这是魏建成的第一反应。
“让他进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门开了。
周立国几乎是“闯”了进来，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魏建成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但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波澜。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老同事：急促的呼吸，通红的眼眶，还有那份被他死死攥住、仿佛攥着身家性命的报告。
“老周，坐。”魏建成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和，试图缓和一下办公室里这紧张到凝固的气氛。
但周立国没有坐。他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个因为被手汗浸湿而有些发皱的蓝色文件夹，用双手郑重地放在了魏建成的面前。
“建城书记，请您先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魏建成的心头。
魏建成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报告的封面上。当《关于李志强案复核情况暨与“惊雷”行动涉案人员存在重大关联的报告》这行黑体三号字映入眼帘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志强案？他有些印象，一桩多年前的旧案。
“惊雷”行动？昨夜省厅的雷霆手段，他当然知道。
但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同一行标题里？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声，秒针跳过了一格，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魏建成没有立刻翻开报告。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周立国一眼。他想从这位老搭档的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但他只读到了两个字——决绝。
一种不惜代价，也要将此事捅破的决绝。
魏建成缓缓伸出手，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作为这座城市的掌舵者，他早已习惯了在海量的信息中迅速抓住要点。报告的第一部分，关于程序瑕疵，他看得十分仔细。每看到一处丁凡用红字标出的漏洞，他的手指就会在桌面上无声地轻叩一下。
作为一名老政法出身的干部，他比谁都清楚，程序正义是司法公正的生命线。这份报告里罗列的瑕疵，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当年的办案人员喝一壶。而当它们密集地出现在同一个案子里时，这本身就明了问题。
他的表情，从平静，逐渐变得严肃。
当他翻到第二部分，看到“黑豹”鲍力的名字，看到李志强在狱中关于被威胁的陈述时，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鲍力……“静心阁”的老板。
魏建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已经预感到，这份报告的后面，藏着一个他不愿意看到，但又必须面对的惊秘密。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段画龙点睛的“初步研疟。
“……两起案件并非孤立事件。其背后，极有可能存在一个长期利用非法手段……来达到个人目的、并腐蚀控制公职人员的利益集团。”
“……‘静心阁’赌场案的爆发，并非偶然，它很可能是李志强冤案模式的延续与扩大化……”
“……建议：……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两案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保护伞”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魏建成的眼睛里。
他看完了。
但他没有动，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维持着手捧报告的姿势，目光却穿透了纸张，望向了虚空。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周立国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在等。等魏建成做出那个足以决定江州未来走向的决定。
足足过了一分钟，魏建成才缓缓地，将报告合上，动作轻得仿佛那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站起身，没有看周立国，而是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万家灯火如同繁星般铺陈开来，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市中心的霓虹灯闪烁着，勾勒出“大美江州”四个巨型艺术字，流光溢彩，一片繁华盛世的景象。
魏建成看着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脸色在变幻的霓虹光影下，显得阴晴不定。
钱振国。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是他魏建成班子里的核心成员之一。
如果这份报告属实，那就意味着，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市委常委班子里，潜藏着一个巨大的毒瘤。这个毒瘤，不仅制造冤案，开设赌场，腐蚀干部，甚至已经形成了一个系统性的、集团性的犯罪网络！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腐败，这是在动摇党的执政根基，是在挖江州这座城市的墙脚！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腔深处，轰然燃起。这股火，瞬间烧掉了所有的犹豫、权衡与政治考量。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周立国。
“老周，”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份报告，每一个字，你都敢用你的党性担保吗？”
周立国挺直了胸膛，迎着魏建成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建城书记，我敢！我用我三十年的党龄，用我纪检干部的身份，担保它的真实性！”
“好！”
魏建成只了一个字。
他大步走回办公桌，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拿起了那部红色的、线条厚重的保密电话。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迅速按下一串号码，接通了市委办公厅主任。
“立刻通知，”魏建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所有在江州的市委常委，半时后，到一号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会。对，紧急会议。”
电话那头的主任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惊到了，迟疑地问了一句：“书记，会议议题是？”
魏建成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冷光。
“议题，关于钱振国同志的相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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