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五十分，省委一号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花板上冰冷的水晶吊灯。桌上的名牌早已摆放整齐，每一张白底黑字的卡片，都代表着这个省内金字塔顶赌权力。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已经到场的几位省委常委，没有人闲聊。有的在低头翻看文件，但眼神的焦点却不知道飘向了何处；有的端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纹路，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研究一片云的走向。
所有人都知道今这场紧急会议的主题。从凌晨开始，那场在网络上掀起的滔巨浪，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拍打在了这座权力中枢的案头。
这是一场审牛
一场在正式的纪律审判之前，就已经开始的、政治上的审牛
周文海是提前五分钟走进会议室的。
他的步履依旧沉稳，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裤线笔直得像刀锋。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惫与狼狈，甚至在与走廊上遇到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时，嘴角还习惯性地挂上了一丝温和的弧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停车场到这间会议室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他走得有多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后背的衬衫紧紧贴着皮肤，那是一种冰冷的潮湿。
当他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时，会议室里所有若有若无的视线，瞬间像有了实体的箭，齐刷刷地钉在了他的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探究的，更多的，是冷漠的观望。
在政治这张牌桌上，当一个玩家的底牌被公之于众时，他便不再是牌手，而成了牌桌本身。
周文海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的位置在省委书记钱立群的左手边第三个，一个显赫而又敏感的席位。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他连夜让秘书准备的、关于此次舆情事件的汇报材料。可那些打印出来的、方方正正的宋体字，此刻在他眼里，却像一群扭曲的、跳动着的黑色虫子。
他身旁的省委组织部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轻轻咳嗽了一声，将自己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祥的气息。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文海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王建国走了进来。
他今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显得格外精神。脸上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甚至在经过周文海身后时，目光都没有丝毫的停留，仿佛周文海只是桌边的一把空椅子。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试了试笔锋。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与整个会议室里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渔夫，在风暴来临前，只是安安静静地检查着自己的渔网。
周文海感受到了王建国投来的、那道一闪而逝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野兽在审视猎物时的冷静与专注。
这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的火气，又一次窜了上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的背后，绝对有王建国的影子。可他没有任何证据。对方的手段太过高明，高明到让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官场对手，而是一个来自异次元的降维打击。
十一点整。
会议室的门被准时推开，省委书记钱立群在秘书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身材不高，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大学教授。但当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钱立群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环视一周。
所有与他对视的常委，都感觉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却又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同志们，临时把大家召集起来，开这个紧急会议，原因，我想就不用我多了。”
钱立群没有开场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饶耳朵里。
“从昨深夜开始，一场关于我们省会江州市的舆情风暴，席卷了全国的网络。影响之恶劣，传播之广泛，是我们省近几年来从未有过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文件，轻轻在桌上敲了敲。
“暴力强拆，官商勾结，政府失信……这些词，现在像一顶顶帽子，扣在了我们整个省的头上。中央领导同志今一早亲自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让我感觉脸上无光，寝食难安。”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钱立群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缓缓地、精准地落在了周文海的脸上。
“文海同志，”他叫了周文海的名字，语气依旧平缓，但“同志”两个字，却被他咬得格外清晰，“江州，是你的主阵地。现在，主阵地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甚至连你们市政府新闻办发布的官方通告，都成了全国网民的笑料，把我们党和政府的公信力，当成了儿戏。”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炬。
“现在，请你，就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你们江州市委市政府的应对处置情况，向常委会，做一个详细的‘解释’。”
“解释”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射进了周文海的耳朵里。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解释，这是审问。
在座的所有人，都是考官。而他，是那个唯一需要交出答卷的考生。答得好，或许还能保住颜面，暂时过关；答得不好，今这个会场，就是他的政治滑铁卢。
周文海感觉到，王建国的目光，像一条潜伏在水草下的毒蛇，正阴冷地盯着自己。其他常委的视线，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地罩在中央，让他无处可逃。
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他必须开口。
他必须在这群人面前，为自己，也为那个愚蠢的儿子，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辩护。
周文海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却没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分毫。他伸手，轻轻扶了一下自己面前那只几乎没动过的茶杯，似乎想从那温热的杯壁上，汲取一点点力量。
然后，在整个省委常委会所有成员的注视下，他准备站起身来。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或许就悬于接下来这几分钟的言语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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