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王建国站在丁凡面前,居高临下,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人?”的质问,如同冰水浇头,将刚刚还残存的一丝温情彻底浇灭。他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衬衫,此刻在丁凡眼中,却像是权力具象化后的龙袍,每一寸布料都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福
丁凡没有起身。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迎着王建国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鹰,似乎要刺穿他的头骨,看清他脑子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王书记,”丁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我还是丁凡。一个您亲手提拔起来的,江州市委书记。”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王建国想要的。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失望,甚至是一丝被忤逆的怒意。他以为,在自己抛出如此巨大的橄榄枝后,得到的应该是感恩戴德,是推心置腹,而不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
“丁凡,不要跟我打太极。”王建国缓缓坐回自己的大班椅,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叉,摆出了一个防御和审判的姿态,“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省委副书记。这两个位置,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个干部奋斗终生。你,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拒绝了。现在,你跟我你只是一个市委书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你是不是觉得,扳倒了陈国华,帮我坐上了这个位置,你的功劳,就大到可以不把我这个省委书记放在眼里了?”
诛心之言。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敲打。
丁凡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想笑。他知道,王建国不是在发怒,他是在恐惧。一个无法被利益收买,无法被权力定义的下属,对于任何一个上位者而言,都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王书记,您误会了。”丁凡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我拒绝,不是因为看不上,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两个位置,太重了,我接不住。”
“接不住?”王建国冷笑一声,“还有你丁凡接不住的案子?”
“案子,我可以接。”丁凡直视着他,目光坦然,“但位置背后代表的责任,我接不住。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坐上了那个位置,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王建国咀嚼着这四个字,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什么,是根本问题?”
丁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权衡,哪些话该,哪些话,是足以将这间办公室都引爆的炸药。
“王书记,您觉得,陈国华为什么能盘踞江州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丁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王建国没有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上的节点。”丁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颗颗子弹,射向王建国,“扳倒他,我们只是剪断了一个点,可那张网,还在。”
“网?”王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网。”丁凡平静地道,“一张从地方,一直延伸到京城的网。赵宗德书记为什么不敢动他?因为赵书记知道,动了陈国华,就会牵扯到网上的人。那个在省城强占土地的开发商,他的第一桶金,是在哪里赚的?他背后的保护伞,仅仅只是一个陈国华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建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惊骇,以及一丝被窥破心事的难堪。
丁凡的这些,他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但他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他知道陈国华背后有人,也知道赵宗德投鼠忌器。但他从不敢,也从不愿,去深想那冰山之下,究竟是何等庞然大物。那是政治的禁区,是任何一个想安稳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人,都必须绕道而行的深渊。
可现在,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却云淡风轻地,将这个深渊的盖子,掀开了一角。
王建国看着丁凡,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一直以为丁凡是一把锋利的刀,一把可以为己所用的刀。可现在他才明白,丁凡不是刀。
他是一双眼睛。
一双能看穿所有迷雾,直视腐朽根源的眼睛。
而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他的目标,绝不可能仅仅是帮某个人上位。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亲手泡的那杯龙井已经彻底凉透。他站起身,在巨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地板上昂贵的手工地毯,没能让他沉重的脚步声变得轻盈半分。
他时而看看墙上那幅“不忘初心”的书法,时而又看看窗外那片象征着他权力版图的城市际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刚刚到手的省委书记,当得有些可笑。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可在这双眼睛面前,他感觉自己和陈国华一样,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我明白了。”
终于,王建国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丁凡。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惊骇和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一种属于顶级政治家的、绝对的冷静和审慎。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王建国缓缓道,“你的志向,不在于一城一地,也不在于一官半职。”
他走回办公桌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敬畏,又带着几分算计的目光,重新打量着丁凡。
“丁凡,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手握雷霆的理想主义者。”王建国一字一句地道,“既然如此,江州这片池塘,确实太了,养不住你这条龙。”
丁凡没有话,他知道,王建国真正的意图,现在才要浮出水面。
“我之前提议让你去省纪委,是把你当成一员猛将。现在看来,是我格局了。”王建国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你的战场,不应该在这里。”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丁凡都感到意外的提议。
“陈国华的案子,震惊了中央。我在向中央领导汇报工作时,提到了你。领导对你这种不畏强权,敢于斗争的精神,非常欣赏。”王建国的话,半真半假,却充满了诱惑力。
“我王建国,虽然刚坐上这个位置,但在京城,还有几个能得上话的老领导、老同学。尤其是在纪检系统。”
他死死地盯着丁凡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可以动用我所有的资源,为你写一封推荐信。不是去省纪委,是去中央。去中央纪委!”
“那里,才是我们国家反腐斗争的核心战场。在那里,你才能真正见到你口中那张‘网’的全貌,才能真正有机会,去动一动那些你所谓的‘根子’。”
王建国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它完美地契合了丁凡刚刚表达出的“远大志向”,它为丁凡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且广阔无垠的舞台。
同时,它也是一剂最巧妙的“金蝉脱壳”之计。只要丁凡点头,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将这尊他无法掌控的“大神”,送出江州。从此,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但江州这片,将重新回到他王建国的掌控之下。
他看着丁凡,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布下了最完美的陷阱,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丁凡同志,”王建国最后加重了语气,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期盼和鼓励,“去北京吧。那里,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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