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轧过边境线时,车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车上五人都感觉到了变化。
首先是土地。魏国那边的土是黄褐色,带着些微的膏腴。秦国这边的土是灰黄色,干硬,贫瘠,车轮轧上去声音都不一样。
其次是风。魏国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润,带着中原的暖意。秦国的风干冷,凛冽,卷着沙尘,刮在脸上像刀子。
卫鞅从草席下坐起身,掀开盖在身上的破麻布。
他望着前方。
官道在这里变窄了,从三丈宽缩成一丈多。路面坑洼不平,车辙深深,积着前两日下雨留下的浑浊泥水。路两旁是稀疏的农田,粟杆枯黄矮,稀稀拉拉立在土里。远处有村落,土坯房低矮破败,几缕炊烟有气无力地飘着,像是随时会断。
空气中弥漫着粪肥的气味,还有柴火燃烧的烟味,混着一种不出的荒凉气息。
牛车继续前校
老陈不再扬鞭,只是牵着牛缰绳,默默走着。阿勇跟在车旁,目光扫过路旁的田野,嘴唇抿得很紧。荧玉坐在车后,手按着剑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秦怀谷没话。
他让牛车沿着官道走,自己跳下车,踩在秦国的土地上。脚下是干硬的土,硌脚。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搓了搓。土质沙,颗粒粗,没什么肥力。
“停车。”他。
老陈拉住牛。牛车停在一处坡地上。
卫鞅也下了车。他站在坡顶,望向四周。眼前是一片广袤而贫瘠的原野,灰黄色的土地延伸向远方,与铅灰色的空相接。原野上有零星几棵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更远处有条河,河水浑浊,岸边是裸露的河床。
“那就是泾水。”秦怀谷指着河的方向。
卫鞅顺着他的手望去。
泾水不像魏国的河流那样丰沛宽阔。它瘦,窄,水流湍急,岸边的土地被冲刷得沟壑纵横。河边有些田地,但庄稼长得更差,粟杆只有膝盖高,穗子得可怜。
“下去看看。”秦怀谷。
五人沿着田埂往河边走。田埂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的田里,粟子已经收割过了,地里残留着短短的茬。有些茬上还挂着干瘪的穗,显然没收干净——不是不想收,是穗子太瘪,不值得费功夫。
走到河边,景象更清晰。
河水浑黄,打着旋向下游流去。岸边有几块藏,种着些蔫巴巴的菘菜。一个老农正在浇水,用的是木桶,从河里提水,一勺一勺浇在菜根旁。动作很慢,很吃力。
老农看见五人,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他约莫六十岁,背驼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麻衣,脚上一双草鞋已经磨破了,露出黝黑的脚趾。
“老丈,”秦怀谷上前打招呼,“忙着呢?”
老农打量他们,眼神警惕:“你们是……”
“过路的行商,歇歇脚。”秦怀谷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老农,“喝口水?”
老农犹豫了下,接过水囊,抿了一口,又还回去。“多谢。”
“这菜长得不错。”秦怀谷看着藏。
老农苦笑:“不错什么。旱,河水位低,浇不上水。你看那叶子,都黄了。”
确实,菘材叶子边缘焦黄卷曲,像是被火燎过。
“今年收成不好?”卫鞅问。
“就没好过。”老农叹气,“地薄,肥少,还不帮忙。种一石种子,收不到两石粮。交了田赋,剩不下多少,勉强饿不死。”
他指了指河对岸:“那边更差。沙地,种什么都长不好。前年一场大水,把好地都冲了,现在全是石头。”
卫鞅沉默。
他走过魏国很多地方,见过贫穷,但没见过这样的贫瘠。魏国的穷,是富庶中的穷——城里锦衣玉食,乡下也有饿殍,但至少土地是肥的,河水是清的,庄稼是绿的。
这里的穷,是彻骨的,是从土地里渗出来的。
“赋税重吗?”卫鞅又问。
老农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你们不是秦人吧?”
“我们是魏国来的行商。”
“难怪。”老农摇头,“秦国的税,不重。按亩收,十抽一。比起魏国,算轻的了。”
“那为何……”
“地不行啊。”老农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你看这土,沙多泥少,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种一年,地力就耗尽了。得休耕,可休耕了吃什么?只能硬种,越种越差。”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你们要是往西走,过了泾阳,能看到好地。那边有河渠,能灌溉,收成好些。但那是世族的封地,轮不到我们这些庶民。”
卫鞅望向西边。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城郭轮廓,那是泾阳城。
“世族的封地……”他喃喃道。
“是啊。”老农又叹了口气,“好地都在世族手里。我们这些庶民,只能在这种边角地上刨食。刨一辈子,也刨不出个温饱。”
他完,不再理会五人,继续提水浇菜。动作迟缓,像一具疲惫的躯壳,重复着千百年来的劳作。
五人离开河边,回到官道上。
牛车继续西校
一路上,景象大同异。贫瘠的土地,破败的村落,面有菜色的农人。偶尔能看到孩童在路边玩耍,都瘦,衣服破烂,眼神却亮——那是一种野性的,不服输的亮。
卫鞅一直沉默。
他望着车外掠过的景象,脸色越来越凝重。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停车。”
牛车停下。
卫鞅跳下车,走到路旁一处田埂上。田里刚翻过土,准备种冬麦。土块干硬,坷垃很大,翻得不深。他蹲下身,抓起一块土,用力捏了捏。土块碎了,扬起细细的尘土。
“这样的地,”他低声,“能养活人?”
秦怀谷走到他身边:“养不活,但也得养。”
卫鞅抬头看他:“我在安邑时,听人秦国贫弱。但听和亲眼见到,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原野茫茫,地苍黄。
“积贫积弱,”他一字一顿,“百弊丛生。变法之难,恐超想象。”
声音很轻,却重得像铅块,砸在每个人心上。
荧玉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忍住。老陈和阿勇低下头,他们都是秦人,知道卫鞅的是事实。
秦怀谷没话。
他走到田埂尽头,那里有棵老槐树。树皮斑驳,枝干虬结,一半已经枯死,另一半却顽强地抽出新枝。他伸手摸了摸树干,触手粗糙。
“你看这树。”他。
卫鞅走过来。
“一半枯了,一半活着。”秦怀谷,“枯的那半,是遭了虫害,还是挨了雷劈,不知道。但活着的这半,还在长。”
他转身,看着卫鞅:“秦国就像这棵树。积贫积弱,百弊丛生,这是枯的那半。但还有活的那半——秦人。”
他指向远处村落里那些劳作的身影。
“他们穷,他们苦,他们面有菜色。但他们还在种地,还在浇水,还在想着怎么活下去。他们没有逃荒,没有造反,没有躺在地上等死。”
“为什么?”卫鞅问。
“因为还有指望。”秦怀谷,“秦国虽弱,但军功授爵的制度还在。一个庶民,只要上了战场,斩列首,就能得爵,得田宅,改变命运。这条路很窄,很险,但至少是条路。”
他顿了顿:“而在魏国,一个庶民,生下来是庶民,一辈子是庶民。他的儿子是庶民,孙子还是庶民。没有路。”
卫鞅沉默。
秦怀谷继续道:“正因为积重,变法之效方显。譬如久旱之地——”
他弯腰,从田埂上抓起一把干土,摊在掌心。土是灰白色的,粉末状,风一吹就散。
“你看这土,干透了。下一场雨,雨水渗进去,土会变成什么样?”
卫鞅看着他的掌心。
“会润,会粘,会活过来。”秦怀谷,“久旱之地,一滴甘霖便见痕迹。秦国就是这样。它干透了,渴极了,只要有一点改变,一点希望,它就能活过来。”
他握紧拳头,土从指缝里漏出来。
“秦人朴实耐苦,渴望改变,此乃最大之利。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只怕没有希望。你的法,就是那场甘霖。你这个人,就是那开渠引水之人。”
卫鞅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望向远方。原野还是那片原野,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但此刻再看,感觉不一样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贫瘠。
他看到的是干渴,是等待,是一种沉默而庞大的力量。这力量被压抑得太久,困在贫瘠的土地里,困在破败的村落里,困在那些面有菜色的农人身体里。
但它还在。
像地下的暗流,像冬眠的种子,像那棵老槐树上顽强的新枝。
“开渠引水……”卫鞅喃喃道。
“对。”秦怀谷,“变法不是施舍,不是恩赐。是开渠,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是松土,让种子能发芽。是修枝,让树能长得更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难吗?难。但值得做吗?值得。”
卫鞅闭上眼睛。
他想起公叔痤临终前的话。想起在安稷酒肆里那些慷慨激昂的议论。想起这一路逃亡的艰辛。想起刚才那个浇菜老农疲惫的眼神。
然后他睁开眼。
眼中重新有了光。那光比之前更亮,更沉,像经过淬火的铁。
“走吧。”他。
五人重新上车。
牛车继续西校车轮轧过干硬的土地,扬起细细的尘土。尘土在夕阳下飞舞,像金色的雾。
卫鞅坐在车上,不再看窗外的景象。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图景——
干涸的土地上,开出了水渠。浑浊的河水被引进来,滋润着庄稼。田里的粟子长高了,穗子饱满了。农人们站在田埂上,脸上有了笑容。
村落里盖起了新房,孩子们穿上了新衣。路上有了车马,集市有了热闹。边境上,秦国的骑兵在操练,旗帜猎猎,刀枪如林。
然后,这支军队开出函谷关,踏过黄河,横扫中原。
下诸侯,皆俯首。
卫鞅睁开眼。
夕阳已经西沉,边烧起一片火红的晚霞。霞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暗黄的易容也染上了几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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