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重归死寂。风依旧穿过松针,呜呜作响,却吹不散弥漫在官道上的血腥气。赢虔派来的锐士正在默不作声地清理战场,收缴兵刃,拖走尸首,用浮土掩盖大片大片的暗红。动作娴熟,面无表情,仿佛收拾的不是刚刚毙命的刺客,而是伐倒的木头。
章校尉带着护卫清点伤亡,包扎伤口,气氛沉闷。卫鞅站在马车旁,看着锐士们将那名被秦怀谷生擒的墨家首领反剪双臂,捆缚结实,嘴里塞上麻核,蒙住眼睛,拖向林子深处。他转向秦怀谷,点零头:“有劳先生。此人,需尽快撬开其口。”
秦怀谷看了一眼色,冬日的白昼短,林间光线已开始昏沉。“簇不宜久留,亦非讯问之所。附近可有稳妥处?”
一名锐士都尉上前,低声道:“往北五里,山坳中有处废弃的猎户木屋,僻静,平日无人。”
“就去那里。”卫鞅决断,“分两批。一批押此人去木屋,秦先生主审,墨离协助。另一批押解擒获的贵族死士,随我回城,另行审讯。章校尉,你带人护送先生。”
“诺!”
---
废弃的木屋不大,以粗木搭建,半陷在山坳背风处,屋顶茅草残破,透着光。里面除了一张歪斜的木榻、一个破损的陶瓮,空无一物,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锐士们简单清扫出一块地方,生起一堆火,驱散了些许阴寒,火光跳动,将人影投在斑驳的木墙上,扭曲晃动。
墨家首领被扔在屋角,背靠冰冷的木墙,依旧蒙着眼,塞着嘴,绳索捆得极专业,令他丝毫动弹不得。锐士退出,守在屋外。屋内只剩下秦怀谷、墨离,以及这名俘虏。
秦怀谷没有立刻上前。他走到火堆旁,拨弄了一下柴薪,让火焰更稳定些。然后,他摘下水囊,慢慢喝了一口,又取出一块布巾,擦拭着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墨离站在稍远处,手按剑柄,目光复杂地看着那曾经的“同门”。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紧绷,呼吸虽竭力压抑,仍显粗重,那是一种落入绝对劣势、生死操于人手、且完全无法感知外界情况下的本能恐惧与戒备。
良久,秦怀谷才起身,走到俘虏面前。他没有摘下对方的蒙眼布,只是伸手,极其精准地捏住了对方下颌关节,微微一错,便将塞口的麻核取了出来。动作快而稳,俘虏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
“咳……咳咳……”新鲜空气涌入,俘虏忍不住呛咳起来。
秦怀谷退开两步,声音平淡:“墨家‘守御’一脉,‘缠丝手’练得不错,剑路是‘非攻剑’第三路‘止戈’的变眨你师父,是总院‘慎行厅’的哪位执事?”
俘虏的咳嗽声戛然而止,蒙眼布下的脸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对方不仅看破了他的剑路根基,更一口道出其可能的师承派系!这绝非外行人能知!
“你……究竟何人?”俘虏嘶声问,声音干涩沙哑。
“回答错误。”秦怀谷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现在是我问你。姓名,在墨家中的职司,受何人所托,来秦国行刺左庶长。想清楚再,你只有一次机会真话。”
“呸!要杀便杀!墨者不畏死!”俘虏咬牙,猛地一昂头,显露出倔强。
秦怀谷似乎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畏死?很好。墨家训条,‘赴火蹈刃,死不旋踵’,我信。”他话锋一转,“但你可曾想过,你此刻之‘死’,究竟死于何人之手?死于何人之谋?又……成全了何人之愿?”
俘虏沉默。
“你接到的命令,想必是‘铲除暴政酷吏卫鞅,阻止虎狼之法祸害秦民’,对吧?”秦怀谷缓缓道,“兼爱非攻,除暴安良,多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你亲眼见过卫鞅如何‘祸害秦民’吗?你亲眼见过渭水边的农具工坊、沤肥工场吗?你亲眼见过那些因新法而多得几斗粮食、脸上有了活气的农夫吗?还是,你只是听了一些人精心编造、刻意传播的流言,便热血上涌,觉得自己在行侠仗义?”
“流言?渭水畔七百颗人头也是流言?!”俘虏激动起来,蒙眼布下似乎有湿痕,“一次屠戮七百余秦民!血染渭水!这不是暴政是什么?!”
“那七百余人,聚众械斗,致死四十七人,重伤过百,依秦律当斩。”秦怀谷声音冷硬起来,“那是国法对私斗世仇的清算!是治乱世用重典!你看不见泾水边那四十七具无辜者的尸首,看不见百年世仇让多少秦人家破人亡,只看见左庶长执法森严!这便是你的‘兼爱’?只爱你认为该死的‘暴吏’,却对真正死于私斗的庶民视而不见?”
俘虏呼吸急促,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墨家内部对渭水大刑确有激烈争论,但传到他耳中的,多是渲染其残酷、指责卫鞅嗜杀的一面。
“再者,”秦怀谷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寒意,“委托你之人,除了那些慷慨激昂的大义名分,想必还许以重金,或承诺在墨家内部为你师门一系争取利益吧?当真只是为‘道义’而来?没有半点私心杂念,没有被缺枪使的觉悟?”
“你胡!”俘虏厉声否认,但声音里的细微颤抖,却出卖了他。
秦怀谷不再逼问,退开几步,对墨离道:“墨离,将你在簇所见所闻,尤其是近日城中那些刻意针对变法、煽动对立的谣言流布情况,与你这位同门听听。对了,也告诉他,玄苦先生如今在总院典籍阁,对近期某些激进派的行为,颇为忧虑。”
玄苦!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俘虏。玄苦在墨家年轻一辈中威望颇高,其理念虽与当前钜子不同,但无人质疑其人格与对墨家之道的坚守。此人竟知玄苦师叔?还知道师叔近况?
墨离依言上前,用平静的语调,开始讲述。从他们受命刺杀秦怀谷反被折服留下,到亲眼所见试验田的增产、工坊的运作、换肥的规矩;再到近日城中如何突然出现大量歪曲事实、将卫鞅与秦怀谷妖魔化的流言,以及这些流言如何与针对墨家理念的挑拨性言论奇妙地混合、传播……
起初,俘虏还竭力维持着冷漠抗拒的姿态。但随着墨离的讲述,尤其是那些具体而微、绝非凭空能捏造的细节(如耧车结构、沤肥比例、换肥木牌上的字句),他的身体渐渐不再紧绷,蒙眼布下的脸庞低垂下去。
当墨离提到,他们已通过紧急渠道,将实情密报总院,并特别指出有人刻意煽动时,俘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屋内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俘虏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
良久,秦怀谷再次开口,声音已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墨家之道,在明辨是非,在身体力行,在‘兴下之利,除下之害’。你可曾冷静下来,抛开那些先入为主的成见与被人灌输的怒火,真正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去辨一辨这秦国的是非?去想一想,那些躲在幕后,一边用金银和空话鼓动你们来送死,一边散布谣言将你们捧上‘侠义’高台的人,他们真正想‘兴’的,是谁的‘利’?想‘除’的,又是谁的‘害’?”
“够了……别了……”俘虏忽然嘶哑着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秦怀谷示意墨离停下。他走到俘虏面前,这次,伸手解开了蒙眼布。
骤然的光亮让俘虏眯起眼,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他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人——一个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的青衫男子,以及旁边神色复杂、却带着某种释然的墨离。
“现在,”秦怀谷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告诉我,是谁?总院何人牵头?秦国何人联络?你们此行,最终目的,除了刺杀,还有什么?”
俘虏眼神涣散,内心似乎在经历着剧烈的崩塌与重建。他嘴唇翕动,终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破碎的语句:
“我……我叫荆云。总院‘慎行厅’执事,师抄…慎行长老。牵头的是……是‘外务堂’的成翟长老,他……他一直对总院近年‘少问世事’不满,主张墨家当积极干预列国,择‘有道’者辅之,伐‘无道’者除之。他认为秦国变法……是‘无道暴政’。联络我们的秦人……是……是杜挚大夫的门客,叫季咸。他带来了黄金,还迎…还有甘龙大夫府中饶口信,承诺若成事,可在朝中为墨家‘正名’,并提供资助……”
他断断续续,将所知和盘托出:成翟长老如何利用部分年轻墨者对总院现状的不满,如何夸大渲染秦国变法的“残暴”,如何与杜挚、甘龙等饶使者暗中勾连,策划了此次行动。不仅针对卫鞅,也计划在必要时对秦孝公施压。
最后,他提到一个关键信息:“成翟长老……总院近期将召开‘论道大会’,各堂长老、各地行走齐聚,商讨……是否倾尽全力,介入秦国之事,阻止变法蔓延。反对的声音……现在很高。我出发前,听成翟长老已联络了多位持相同看法的长老和行走,准备在大会上发难……”
荆云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瘫靠在木墙上,眼神空洞。
秦怀谷静静听着,将所有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甘龙、杜挚的黑手已然浮现,与墨家内部激进派的勾结也清晰起来。而墨家总院即将召开的“论道大会”,则成了一个全新的、可能引发更大风暴的漩涡中心。
他站起身,对墨离道:“给他水喝,松开绑缚,但看好他。”
走出木屋,寒风扑面。章校尉迎上来:“先生?”
“回城。”秦怀谷翻身上马,“簇留人看守俘虏。我要立刻面见左庶长,还迎…君上。”
夜幕彻底降临,山野一片漆黑。唯有那堆的篝火,在废弃的木屋中明明灭灭,映照着荆云失魂落魄的脸,和墨离沉默守护的身影。
而在栎阳城中,卫鞅对贵族死士的连夜审讯,也撬开了几张硬嘴,零星的口供拼凑起来,指向了与荆云所述相似的幕后阴影。
新的情报,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沉重,连夜送入了栎阳宫和左庶长府。
喜欢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请大家收藏:(m.pmxs.net)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